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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蟠龙谜局 > 第52章 暗含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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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东厂与按察使司人马对峙后撤离的混乱,我们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葡萄牙商船的备用小艇滑下,借着码头边缘的阴影,迅速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空气中还残留着救火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与江面的湿冷混合,更添几分肃杀。

回到城西宅邸附近,我们略作商议。沐辰作为暗线,不宜在明处活动,且他肩负着监视向文远的重任。“沐辰,你继续跟紧向经历,务必小心。经过今夜之事,李景明或许会更加警惕,向经历若真是王晨光的人,其处境也会更加微妙。”我叮嘱道。

沐辰点头:“大人放心,我会加倍小心。”

我与赵诚则返回了客栈,佯装无事。这一夜波折,身心俱疲,但脑海中的线索与疑问却纷乱如麻,几乎令人无法入眠。葡萄牙商船是陷阱无疑,李景明亲自坐镇,埋伏精锐,其目标很可能不仅是东厂,更是任何试图探查“王晨光下落”的人,包括我们。这老狐狸,果然步步杀机。

翌日清晨,天光放亮,我与赵诚下楼准备用些早饭,刚踏入客栈大堂,便见几道身影早已等候在此。

为首的正是向文远,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按察使司服色的胥吏,腰佩短刀,眼神精明。看到我们出现,向文远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惯常的恭敬笑容,抢先开口道:“沈大人,您起来了。李大人知道您不日即将启程返回南京,心中甚是不舍,特命下官前来,备下一些宁波当地的土仪特产,以及路上可能用到的物件,算是为大人饯行,聊表心意。”

他身后一名胥吏也接口道:“是啊,沈大人此番巡查辛苦,又接连遭遇变故,李大人体恤,特意吩咐,务必让下官等将心意送到。预祝沈大人一路顺风,早日抵达南京。” 话语客气,但两人站在那里,隐隐形成看守之势,其意不言自明——李景明这是眼见几次交锋未能拿下我,索性明着派人“礼送”,实则监视,逼我尽早离开宁波,断了在此继续追查的念头。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拱手道:“李大人真是太客气了。沈某何德何能,敢劳李大人如此挂怀。还请二位回去后,务必替沈某转达对李大人的谢意。” 说话间,我的目光顺势扫过向文远。

只见向文远垂手而立,脸上笑容依旧,但那双低垂的眼眸,却几不可察地快速上下微动了两下,幅度极小,若非我刻意留意,几乎无法察觉。他在用眼神向我传递信号——他有话要说,但此刻不便。

我心中一动,话锋随即转向:“也请向经历,代沈某向王提举问声安好。不知王提举此番受惊,调养得如何了?身体可还康健?”

向文远闻言,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劳大人惦记。王提举身体已无大碍,大夫看过,说是静养即可。只是此番惊吓过度,神思倦怠,精神头一时还未完全恢复。不然,以王大人的性子,定要亲自在‘悦茗楼’设宴,为大人饯行。那‘悦茗楼’后厨掌勺做的‘宁式三丝’,选料讲究,刀工精细,滋味鲜香清爽,堪称本地一绝,王提举往日是最爱吃的。”

‘悦茗楼’!宁式三丝!

我心中豁然开朗,压抑的振奋几乎要冲破胸膛!来了!终于等到了!向文远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巧妙地将见面地点与由头,嵌入了这段看似寻常的寒暄之中!‘悦茗楼’是地点,‘宁式三丝’是暗号,或者说是确认身份、引发后续的引子!

我立刻顺着他的话,做出欣然之态:“哦?‘悦茗楼’?听向经历如此一说,倒勾起了沈某的馋虫。左右今日也无甚要紧事,不如便去这‘悦茗楼’尝尝那‘宁式三丝’。沈某做东,请向经历与这两位兄弟一同小酌,也算感谢李大人赠仪之情,诸位切勿推辞。”

李景明派来的两名胥吏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但见我主动邀请,且理由正当(饯行、感谢),他们若强硬拒绝,反而显得可疑。略一踌躇,两人便点头同意:“那……便叨扰沈大人了。”

“赵诚,一起。”我招呼一声,暗中向他递了个眼色。赵诚会意,立刻跟了上来。

一行人离开客栈,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城中繁华地段的‘悦茗楼’。酒楼颇为气派,上下两层,人声略显嘈杂,倒是个适合掩人耳目的地方。

进入酒楼,我暗地向赵诚使了个眼色。赵诚立刻心领神会,展现出锦衣卫出身的豪爽与交际能力,朗声笑着,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那两名按察使司的胥吏“请”到了靠窗的一桌:“两位兄弟,来来来,这边坐,敞亮!今日沈大人做东,咱们可得好好敬大人几杯!”

那两人被赵诚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又不好撕破脸皮,只得被他按在了座位上。赵诚则顺势坐在他们旁边,开始张罗点菜、倒茶,言语间不断劝酒,很快便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我则与向文远自然地在他们相邻的另一张桌子落座。跑堂的伙计殷勤上前,递上菜单。

我将菜单推向向文远,笑道:“向经历,都说客随主便,沈某虽做东,但这宁波的美味,还是你这本地人最是熟悉。今日这席面,就劳烦你来安排,务必让沈某尝尝地道的宁波风味。”

向文远连连摆手:“大人言重了,岂敢岂敢。”他接过菜单,看似认真地翻阅起来,口中却道,“既然大人信得过,下官便僭越了。嗯……这‘宁式三丝’是必点的,招牌菜。再来个‘冰糖甲鱼’、‘锅烧河鳗’、‘苔菜小方烤’……大人您看,还需添些什么?”他报菜名时,语气平稳,目光却并未完全停留在菜单上,而是偶尔快速扫过我,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向经历安排得极好,就按你说的来。再加两个时蔬,一壶好酒便可。”我随口应道,心中却在等待着他进一步的暗示。

很快,两桌酒菜陆续上齐。我这边与向文远一桌,菜品丰盛,赵诚那边亦是酒肉俱全。向文远热情地招呼我动筷:“大人,请,尝尝这‘三丝’,需得趁热,口感最佳。”

我依言夹起一筷子所谓的“宁式三丝”,无非是鸡丝、火腿丝、笋丝等切得极细,清炒而成,色泽清爽,香气扑鼻。味道确实不错,但我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就在我咀嚼之时,向文远也伸出了筷子,但他并未夹菜入口,而是用筷子尖,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意拨弄般地,将盘中那堆“三丝”轻轻挑动了几下。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调整菜品位置或寻找合意的部分。

然而,我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他的筷尖。只见那原本堆叠混杂的细丝,在他几下看似无意的拨弄下,竟微微改变了形态。鸡丝的浅黄、火腿的绯红、笋丝的玉白,三种颜色被巧妙地分开又重组,在青瓷盘中,隐约构成了两个字的轮廓——

庆云。

紧接着,向文远仿佛觉得还不够,又用筷子在其中一处点了点,然后极其迅速地做了一个口型:“城隍庙。”

庆云……城隍庙!庆云坊的城隍庙!

我心脏猛地一跳!这就是王晨光约定的见面地点!向文远果然不负所望,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用这种方式将信息传递了出来!他故意在点菜时强调“三丝”,又亲自拨弄菜品形成暗号,心思之巧,胆量之大,令人叹服。而且,他将地点拆解,“庆云”二字用菜形暗示,“城隍庙”用唇语补充,双重保险,更是谨慎到了极点。

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色如常地将菜送入口中,赞道:“果然名不虚传,鲜嫩爽口,好菜!”

此时,我瞥见赵诚那桌,两名胥吏已经被赵诚劝着喝了好几杯,脸色微红,话也多了起来,但目光仍不时瞟向我们这边。

我放下筷子,拿起酒杯,起身走到赵诚那桌,笑道:“赵诚,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喝?来来,我敬两位兄弟一杯,感谢二位今日辛苦相送。” 我借敬酒的机会,靠近赵诚,用手拍打他的肩膀。

赵诚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眼神瞬间清明,随即又换上醉意,大声道:“大人说得是!是卑职疏忽了!两位兄弟,我再敬你们!”

我敬完酒,回到自己座位。向文远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询问。我微微颔首,表示已收到。

接下来,便是演戏的时间了。我刻意多喝了几杯,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说话也有些“大舌头”起来,不断夸赞宁波美食美酒,感叹公务繁忙,人生际遇。向文远在一旁附和着,不时劝我少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扶着额头,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对向文远道:“向……向经历,这‘悦茗楼’果然……名不虚传,酒也好,菜也好……就是……后劲有点大……”

向文远立刻关切道:“沈大人怕是有些醉了。这时辰,若急于赶路,恐有不便,也不安全。不如……就在宁波再歇息一日,明日酒醒了,精神足了,再启程也不迟啊。”

那两名胥吏见我已“醉”,又听向文远这么说,对视一眼。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送行”,但并未严格限定必须今日离城。眼见主角醉态可掬,强行催促上路反而容易出事,不如顺水推舟。其中一人便道:“向经历说得有理。沈大人且好生休息,明日再行不迟。我等回去,也会向李大人禀明情况。”

“如此……便……便多谢了……”我含糊应道,由赵诚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向文远与那两名胥吏又客套了几句,便一同告辞离开。

待他们身影消失在酒楼门外,我立刻站直了身体,眼中的醉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冷冽的清明。

“赵诚,”我沉声道,“王晨光约我们见面了,地点是庆云坊的城隍庙。向经历很聪明,故意在席间多次提及‘悦茗楼’和‘三丝’,那两名胥吏回去后,李景明得知我们在此用饭,必然会怀疑,很可能派人来搜查或盯梢‘悦茗楼’。这正是向经历想要的效果,为我们真正的会面打掩护。”

赵诚点头:“声东击西,好计策。那我们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必须赶在李景明反应过来、或者王晨光改变主意之前。”我快速决断,“赵诚,你设法盯着那两名胥吏,看他们是否真去回报,以及李景明后续对‘悦茗楼’有何动作。但切记,远远观察即可,不要打草惊蛇。我自己去城隍庙。”

“大人,您独自前往?太危险了!万一有诈……”赵诚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真王晨光的机会,必须抓住。而且,我相信向经历冒着如此大风险传递的消息,不会完全是陷阱。至少,王晨光目前有求于我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东厂都已经落子了。”我拍了拍赵诚的肩膀,“放心,我会小心。你的任务同样重要,摸清李景明的动向,我们才能掌握主动。”

赵诚深知此刻时间紧迫,不容争论,只得重重点头:“大人千万小心!属下会留意这边动静,若有异常,会设法去城隍庙附近接应。”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将必要的防身之物贴身藏好,不再耽搁,推开酒楼后门,融入了午后人流渐多的街巷之中,朝着庆云坊的方向,疾步而去。

阳光有些刺眼,戒严的阴云依旧笼罩城市,但我知道,一场可能决定整个案件走向,乃至我们几人生死的会面,就在前方那座古老的城隍庙里,静静等待着。是陷阱,还是转机?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