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唯有码头零星的火把与远处葡萄牙商船船舱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黑暗中撕开几道微弱的口子。戒严下的死寂,被江风卷着潮湿水汽的呜咽声衬得更加压抑。
我们三人蜷缩在漕帮趸船的缆绳堆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目标商船。时间缓慢地流淌,每一息都拉得格外漫长。就在紧绷的神经几乎要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异动终于出现!
并非来自商船本身,而是其周围的黑暗。
数道黑影,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夜枭,悄无声息地从不同方向出现。他们行动迅捷,目标明确,专挑码头栈桥阴影、货堆间隙、乃至棚顶屋脊这些守卫视线难以顾及或巡逻交替的短暂空档,轻盈而迅疾地向着葡萄牙商船靠近。这些黑影的身法、速度、以及彼此间看似松散实则互为犄角的推进方式,无不显示出他们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高手,绝非寻常毛贼或散兵游勇。
“东厂的人动手了。”我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赵诚和沐辰说道。陆昭果然对这条线索产生了兴趣,而且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
几乎就在这些黑影即将接近商船外围的瞬间,异变再生!
葡萄牙商船斜对角,约莫三十丈开外的一处堆放防水油布和旧帆的简易货棚,毫无征兆地轰然起火!火势起得极快,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贪婪的巨舌,猛地蹿起,瞬间点燃了干燥的篷布,噼啪作响,在黑夜里格外刺眼醒目!
“走水了!快救火!”尖锐的锣声和惶急的呼喊声几乎同时炸响,划破了码头的宁静。
原本秩序井然的码头立刻陷入混乱。市舶司派驻的守卫、码头的更夫、附近船上的水手……纷纷被火光和喊声吸引,提着水桶、端着木盆,惊慌失措地朝着起火点涌去。就连那艘葡萄牙商船上,也窜出几个身影,似乎是船上的管事或高级水手,用生硬的汉语呼喝着,指挥着几名留守的水手准备救火器具,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好一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东厂行事,果然狠辣有效,直接制造混乱,撕开防御缺口。
“机会!”我低喝一声。此刻,商船面向起火点的这一侧(我们所在的相对方向)人员被吸引,守卫空虚,正是潜入的绝佳时机!
我们三人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借着火光映射在船舷上形成的跳跃晃动的阴影掩护,从藏身处悄然潜出,猫着腰,沿着湿滑的驳岸边缘快速移动,避开零星跑向火场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商船船身。
商船船体高大,但我们早有准备。赵诚从怀中掏出带钩的飞索,手腕一抖,铁钩精准地扣住了船舷上方一处凸起的系缆桩。他试了试力道,然后向我点点头。我与沐辰紧随其后,三人依次攀着绳索,动作迅捷却轻盈,如同暗夜中升起的鬼影,眨眼间便翻上了宽阔的甲板。
甲板上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防风的马灯在桅杆上摇晃,投下恍惚的光晕。我们不敢停留,目光迅速扫视,很快发现了悬挂在船舷外侧、用于应急的备用小艇。那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我们再次翻出船舷,小心翼翼地落入小艇之中,拉过盖在上面的厚重防水油布,将身形完全掩藏起来,只留下几道细微的缝隙用于观察。
几乎就在我们刚刚藏好,气息还未平复之际,甲板上便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密集的落地声——不止一人!听那落地的动静,轻盈而扎实,正是先前看到的那些东厂高手!
他们登船后没有任何交流,显然早有预谋,立刻分成几组,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迅速消失在通往船舱的各处入口,开始了秘密搜查。
我们屏住呼吸,在小艇的遮蔽下静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船舱内起初寂静无声,仿佛那些黑衣人融入了黑暗。但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砰!咔嚓!”
“有贼人!”
“拦住他们!”
先是几声沉闷的撞击和物品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压低的呼喝和怒斥,随即,兵刃出鞘与碰撞的铿锵之声骤然爆发!打斗声由船舱深处迅速向外蔓延,变得清晰而激烈!
果然!商船内有埋伏!而且看这反应速度和打斗的声势,埋伏者绝非普通商船护卫!
打斗声越来越近,很快便从舱内转移到了甲板上。我们透过油布的缝隙,凝神望去。
只见先前潜入的七八名东厂黑衣人,此刻正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且战且退。而围攻他们的,竟是二十余名作普通水手打扮的汉子!但这些“水手”出手狠辣,招式间颇有章法,相互配合紧密,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武夫,绝非海上讨生活的船员,更不是碧眼红发的葡萄牙人!
两方人在甲板中央激烈厮杀,刀光剑影在摇晃的灯火下闪烁不定,金属交击声、怒吼声、受伤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东厂黑衣人武功显然更高一筹,单打独斗这些“水手”绝非对手,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悍不畏死,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不断围攻,竟将这群东厂精锐逼得步步后退,险象环生,已有数人身上挂彩。
眼看这群东厂黑衣人就要被彻底围死,擒获在即——
“咻——啪!咻——啪!”
夜空中,陡然升起三支带着刺耳尖啸的响箭,拖着明亮的尾焰炸开!这是求援,更是某种宣告!
响箭未熄,码头方向便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约二十余人,身着东厂番子标准服饰、手持制式腰刀的队伍,在一名头目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登上了商船甲板,火把照亮了他们冰冷的脸庞。
为首的,正是宁波东厂据点的刘档头!他目光一扫甲板上的混战,尤其是看到那群被围困、处境不佳的黑衣人时,脸色瞬间阴沉,厉声喝道:“东厂办案!所有人住手!将这些胆敢袭击官差的逆贼,统统给本档头拿下!”
他带来的番子立刻刀锋出鞘,就要上前。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带着官场上特有的圆滑与威严,从商船舱门阴影处传了出来:
“哦?东厂办案?不知是哪位东厂的大人驾临?本官有失远迎了。”
随着话音,一身绯色官袍的李景明,在一群按察使司精干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踱出,脸上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目光落在了刘档头身上。
刘档头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浙江按察使,脸色顿时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虽在东厂体系内,但面对一省司法最高长官,品级和职权上的差距,以及对方突然出现的压迫感,让他一时语塞。
就在刘档头不知如何应答之际,东厂番子队伍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接过了话头:
“回李大人,卑职等奉东厂上命,稽查一伙与海外势力暗中勾结、图谋不轨的逆党。据可靠线报,今夜逆党中人会在此码头与这外国商船有所接触,故特来缉拿。不想惊动了李大人,还望恕罪。”
说话之人向前半步,微微躬身,正是周淮安!他语气不卑不亢,将行动缘由归结于“稽查勾结海外的逆党”,既符合东厂的职权范围,又巧妙地避开了“王晨光”这个敏感名字。
李景明目光如电,在周淮安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随即,他哈哈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原来如此。东厂诸位同僚为国缉奸,辛苦辛苦。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向那些被按察使司“水手”围住的黑衣人,“本官倒是接到密报,前些日子让市舶司王提举失踪的人,可能藏匿于此船之上,正布置人手暗中查探。却不知,东厂的逆党,与本官要找的,是否是同一回事?不如,待本官将这些人带回按察使司,细细审问,若是涉及勾结海外之事,本官定当查个水落石出,再行移交东厂,如何?”
我藏在暗处,心中寒意更甚。李景明果然在这里!他不仅出现,还直接点明了“王提举”,甚至想将这批东厂黑衣人带走审讯!一旦人落在他手里,严刑之下,什么口供问不出来?他完全可以借此坐实东厂“擅自行动”、“干扰地方办案”,甚至构陷出更严重的罪名,同时彻底切断陆昭通过这批人可能获得的线索!他这是要一石二鸟,既打击东厂此次行动,又掩盖可能存在的真相!
东厂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人落入地方衙门手中,任人拿捏把柄?
周淮安面对李景明隐含威胁的话语,神色依旧镇定,他再次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李大人明鉴。按察使司执掌地方刑名,权责分明,卑职等岂敢逾越。只是……”他略微停顿,抬高了声调,仿佛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卑职等此番乃是奉东厂卯课役长丁大人亲命前来。丁大人严令,务必人赃并获,查明逆党与外商勾结详情,即刻带回禀报。若空手而回,或是将人犯移交他处,卑职等实在无法向丁大人交代,恐担不起这失职之罪。”
“卯课役长丁大人”几个字一出,李景明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东厂内部结构复杂,但“地支十二颗”皆是北京东厂亲信,权势熏天,直接对皇帝负责,可以直接越过司法行事,地位超然。周淮安抬出这位丁大人,既是表明此事已是东厂高层直接关注的要案,也是在暗示李景明:此事已非普通地方刑案,你按察使司想要插手,得掂量掂量是否扛得住东厂高层的压力。
周淮安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当然,李大人的关切,卑职等定会如实转禀丁大人。若按察使司确需提审相关人犯协查地方事务,依规制,还请李大人行文至南京东厂,向曹公公陈明情由,由曹公公向督公汇报后定夺。届时,司房自有文书回复,我等奉命移交,也好有个交代。”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景明台阶下(要走正规程序),又牢牢将人犯的控制权抓在东厂手中,更点出了最终裁决权在曹震霆那里。
李景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沉默地看着周淮安,又扫了一眼刘档头和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东厂番子,再看了看甲板上那些虽然受伤但已被东厂后续人马隐隐护住的黑衣人。他显然在权衡,与东厂“十二颗”之一正面冲突的代价。
片刻之后,李景明脸上的冰霜融化,重新挂起那副官样笑容,只是略显僵硬:“原来如此,竟是丁大人亲自督办的要案。东厂‘十二颗’为朝廷侦缉不法,夙夜辛劳,本官佩服。既然如此,按察使司自当配合,岂敢耽误东厂公务。”他侧身让开一步,挥了挥手,“各位大人,请便。本官会加派人手,协助维持码头秩序,确保诸位同僚顺利押解人犯。”
“多谢李大人体谅。”周淮安躬身行礼,不再多言。
刘档头也松了口气,连忙指挥手下,迅速将那些受伤的黑衣人搀扶起来,连同被制服的几名“水手”模样的埋伏者(李景明的人显然默许了带走这些“证据”),快速而有序地撤离了商船甲板,消失在码头远处的黑暗中。
李景明站在甲板上,望着东厂人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沉的阴鸷。他低声对身边一名亲信吩咐了几句,那亲信点头,匆匆下船而去。
我们躲在备用小艇中,将这场突如其来的三方对峙尽收眼底,心中波澜起伏。李景明的出现,坐实了此乃陷阱。而周淮安的机智应对,不仅保住了东厂的人,更暂时挫败了李景明浑水摸鱼、一网打尽的图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夜,东厂是螳螂,李景明是黄雀,而我们,或许才是那只隐藏在更深暗处的观察者。只是,经此一役,这滩水被搅得更浑了。王晨光是否真曾在此?这群埋伏的“水手”是谁的人?李景明接下来又会如何动作?
谜团,似乎更多了。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随着东厂的正式介入和周淮安的冒险行事,宁波府的这场暗战,已经滑向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而我们,必须尽快消化今夜所见,找到新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