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最小的星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挣扎。
没有惨叫。
就那么——
灭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婴儿的手还伸向夜空,保持着刚才触碰那颗星的姿势。它心口那丝黑线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但它的眼眶红了。
“归……”它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没有回应。
夜空中只剩五颗星。
暗金、纯黑、猩红、七彩、透明——它们并列闪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光芒里多了一丝颤抖。
它们在害怕。
那五颗从不害怕的星,在害怕。
“归被找到了。”光的声音很轻,很涩。
婴儿转头看她:
“被谁?”
光看向夜空深处,看向那颗星消失的方向:
“祂。”
“最初的最初。”
“造了归的那个。”
“造了无的那个。”
“造了我的那个。”
“造了所有存在的——”
她顿了顿:
“那个。”
话音刚落,夜空裂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裂缝。
不是之前那种网。
而是——
像一幅画,被从中间撕开。
撕开的地方,没有虚无,没有黑暗,没有光芒。
只有一双眼睛。
巨大的、占据整个天空的眼睛。
纯白色的。
没有瞳孔。
没有情绪。
只有——
空。
绝对的、没有任何存在的空。
它们看着星池。
看着这群人。
看着这片灯火通明的人间烟火。
然后——
一道声音传来。
不是从某处传来。
是从每个人的心底传来。
是从每颗星的深处传来。
是从整个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
平静。
冷淡。
没有任何感情:
“找到了。”
那五颗星剧烈闪烁,暗金、纯黑、猩红、七彩、透明——五色光芒疯狂涌出,试图挡住那双眼睛。
但那双眼只是轻轻眨了眨。
五颗星的光芒瞬间黯淡。
像五盏灯,被同时调暗。
五道光从星中射出,落在莲塘边。
老头、寂、猩红之半、无,还有送婴儿来的那个——五道极淡极淡的身影,并肩站在一起。
它们抬头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纯白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无开口,声音沙哑:
“你来了。”
那双眼睛眨了眨:
“我一直在。”
“只是你们看不到。”
老头上前一步,暗金光芒微微闪烁:
“你来干什么?”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的部分:
“来找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双眼睛看向婴儿:
“它。”
婴儿的身体一僵。
那双眼睛继续说:
“它身上,有我的印记。”
“那个印记,是我的一部分。”
“我要拿回来。”
光挡在婴儿面前,三色光芒疯狂涌动:
“不行!”
那双眼睛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曾经创造的造物一模一样的脸:
“你也是我造的。”
“你也要拦我?”
光盯着那双纯白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你造了我。”
“但你从没把我当过孩子。”
“归才是我父亲。”
“它用最后的力量造了婴儿。”
“它叫它好好活着。”
“你——”
她顿了顿:
“没资格带走它。”
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眨了眨。
就那么轻轻一眨。
光的三色光芒瞬间炸裂。
她被震飞出去,撞在莲塘边的石头上,口中喷出三色血液。
“光!”小念冲过去。
婴儿也要冲过去,被无一把拉住。
无挡在婴儿面前,盯着那双眼睛:
“你到底想怎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第一个从自己体内分裂出去的孩子:
“我想怎样?”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个孩子身上的印记,是我的一部分。”
“我的一部分,就该回到我体内。”
“这有什么错?”
无的手在颤抖。
但他没有退:
“那归呢?”
“它也是你的一部分。”
“你把它吃了?”
那双眼睛眨了眨:
“它本来就是我的。”
“只是飘出去了。”
“我收回来,有什么问题?”
无沉默。
那双眼睛继续说:
“你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都该回到我体内。”
“这才是——”
它顿了顿:
“完整。”
话音刚落,无数道纯白的光芒从那双眼中涌出。
它们化作无数条锁链,铺天盖地,缠向每一个人。
缠向五道光。
缠向光。
缠向小念、莲心、小孩。
缠向九瓣妹妹们。
缠向王铁柱。
缠向源和阿始。
缠向陆泽、凌清雪、苏九儿。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被锁链缠住。
这一次,挣不脱。
连动都动不了。
那些锁链很轻,很柔,像一缕烟。
但它们缠在身上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可怕。
不是疼。
不是被抽走什么。
而是——
正在消失。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消失。
快乐花瓣的边沿已经开始透明。
忧伤花瓣的眼泪流着流着就没了。
愤怒花瓣喷不出火星,连黑烟都没了。
孤独花瓣默默缩成一团,越来越小。
小念的绒毛一根一根消失。
莲心的身影越来越淡。
小孩的身体变得透明。
光的脸色惨白。
五道光拼命挣扎,但锁链越缠越紧。
无盯着那双眼睛,声音嘶哑:
“你疯了!”
“他们是我的家人!”
那双眼睛眨了眨:
“家人?”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词?”
无指着星池,指着这群正在消失的人:
“这里。”
“他们教我的。”
“他们让我知道,什么是家。”
“什么是牵挂。”
“什么是——”
他顿了顿:
“活着。”
那双眼睛沉默。
很久。
它轻声说:
“我不懂。”
“也不想懂。”
锁链收紧。
所有人消失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
一道光芒从星池中心亮起。
不是五色光。
不是七彩光。
而是一道——
所有人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光。
它来自那朵残破的七彩的花。
来自那株被烧焦的桃树苗。
来自莲塘深处那三百六十五朵碎莲。
来自那口破锅底下的黑灰。
来自每一盏熄灭又重燃的灯笼。
来自每一个人的心里。
光芒中,一道声音传来。
很轻。
很柔。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归的声音:
“你不懂。”
“那我教你。”
那双纯白的眼睛第一次浮现出波动:
“你——你没死?”
归的声音笑了,那笑容和婴儿一模一样:
“死了。”
“但又回来一趟。”
“因为——”
它顿了顿:
“有个孩子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