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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日,利物浦港区附近,一家破旧的小酒馆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贴着发黄的航海海报,吧台后的煤油灯晕开一圈昏暗的光,酒保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

李振邦推开厚重的木门,冷风裹挟着海腥味涌了进来,煤油灯的火焰猛地晃动了一下。他走进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着旧帆布外套的男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五十多岁,脸颊瘦削,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在阴影中死死盯着来人。

“卡特船长?”李振邦走过去,用英语问,声音压得很低,避免惊动其他人。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动作粗鲁而直接。

李振邦坐下,开门见山:“我是东兴航运的李振邦。我们老板,想请你出山。”

卡特喝了口酒,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东兴?香港的公司?你们跑哪条线?”

“现在跑日本、东南亚。但未来,可能要跑更远。”李振邦看着他,目光坚定,“好望角,合恩角,都有可能。”

卡特的手顿了顿,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他放下酒杯,盯着李振邦,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嘲弄:“你们有跑远洋的船?”

“正在造。九万吨的油轮,十万吨的散货船。”

卡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酒气:“九万吨的船,跑好望角?你们老板,是疯子,还是天才?”

“都不是。”李振邦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动摇,“他是个商人。商人只会做有把握的生意。”

“有把握?”卡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呼出的酒气扑面而来,“你知道好望角的风浪多大吗?你知道合恩角的流冰多可怕吗?九万吨的船,侧风稍微大点,舵效不够,一个横浪过来,船就歪了。歪了,就回不来。”

“我知道。”李振邦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所以我老板要的,不是只会开运河的船长。他要的,是能从风暴里把船带回来的人。”

卡特盯着他,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然后,他问:“多少钱?”

“年薪五万英镑,奖金另算。每次安全完成远洋航次,额外奖励航次利润的百分之一。”

卡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节奏忽快忽慢。五万英镑,是现在行情价的两倍。

“船什么时候交付?”

“1966年底。”

“这两年,我做什么?”

“训练船员。把你跑好望角、合恩角的经验,教给我们的人。我们需要至少六个有远洋经验的船长,二十个高级船员。”

卡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站起身:“什么时候走?”

“现在。”

二月二十日,元朗基地

净化车间的灯亮如白昼,冷白色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冯国真站在光刻机前,看着晶圆在机械臂的操控下,缓缓送入曝光区,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距离陈东给的半年期限,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良率,还卡在22%。

“冯工,第三批样品的结果出来了。”一个年轻工程师跑过来,递上报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平均良率22.3%,最好的一片23.1%。”

冯国真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指尖微微颤抖,没有说话。车间的灯光反射在报告的纸张上,晃得人眼花。

“陈总上个月说的那个办法……”工程师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沮丧,“我们试了双重曝光,但套刻精度不够,良率反而掉到15%以下。”

“继续试。”冯国真把报告递回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曝光参数调整,光刻胶配比优化,对准机制改进。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一遍。”

“可是……”工程师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迷茫。

“没有可是。”冯国真转过头,看着他,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他眼角的细纹,“老板说了,钱不够,用人补;设备不够,用脑子补。我们的脑子,还没用尽。”

他走回办公区,桌上摊着几十份实验记录,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据,每一份都代表一次失败。刺鼻的化学气味从车间传来,混杂着油墨味,让人头晕。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东办公室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老板,良率22.3%,离25%还有距离。双重曝光失败了,但我们还在试其他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陈东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知道了。需要什么支持?”

“人。有经验的光刻工艺工程师,至少两个。”

“我想办法。”陈东顿了顿,“冯工,芯片是火种。火种灭了,我们就真得靠买别人的柴火了。”

“我明白。”

挂断电话,冯国真看着车间里忙碌的身影。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专注的眼神,在冰冷的机器和刺鼻的化学气味中,透着一股倔强。

他忽然想起陈东那句话。

别人有枪,我们有刀。

刀不够快,就多砍几刀。

二月二十八日,夜,太平山顶书房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烧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跳动不定。陈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纸张的边缘被火光烤得微微发卷。

周海生的报告:两艘油轮合同已正式签署,首付款支付完毕。船厂保密工作到位,欧洲圈内虽有传言,但尚未指向东兴。

李振邦的密电:卡特已抵达香港,暂住尖沙咀公寓。同时接触的另外五名远洋船员,三人已初步达成意向,两人在谈。

《香江报》的发行数据:那篇分析文章被三家海外媒体转载,在航运圈内引起一定讨论。

佐藤的动向:三井物产近期加强了对南美矿产信息的收集,并派人接触了汇丰银行的一位中层,疑似打听东兴的信贷状况。

陈东拿起红笔,在最后一条上画了个圈,笔尖的红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对手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向了“南美航线”和“资金链”。

很好。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香港,依旧灯火璀璨,那些光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有些是生意,有些是生活,有些是梦想,有些是算计。

而他的算计,已经悄然落子。

造船的合同签了,人开始找了,烟雾弹放出去了,对手的误判也开始了。

但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两年后。

而在这两年里,他必须确保,船能按时造好,人能练出来,芯片不能死,医药不能丢,资金链不能断。

三线作战,如履薄冰。

但冰已经踏上去,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走回书桌,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那是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码。

他在最新一页写下:1964年2月,船已定,人在途,烟已起,鱼已饵。

然后合上本子,锁回抽屉,金属锁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

明明灭灭,像是遥远未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