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香港,《香江报》财经版
一篇题为《大宗商品贸易新格局与远东船东的机遇》的分析文章,悄然刊登在第三版。油墨的清香混杂着报纸的纸味,在报摊前弥漫。
文章从澳洲铁矿出口激增、巴西大豆产量连年创新高谈起,详细分析了未来五年远东地区对大型散货船和油轮的潜在需求。文中特别提到:“随着巴拿马运河扩建议题的讨论,以及苏伊士运河通行费率的连年上涨,8-10万吨级船舶在特定航线上的经济性正逐步显现……远东船东若提前布局,或将在新一轮航运周期中占据先机。”
文章署名是“海事观察员”,但业内人士一看便知,这是东兴系的笔法。
同一天下午,半岛酒店茶座。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东、包玉刚、霍英东、何贤围坐一桌,精致的点心摆放在白瓷盘里,茶香袅袅,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栀子花香。
“阿东,你那篇文章,写得有水平。”包玉刚抿了口茶,嘴角带着笑意,阳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8-10万吨,这个吨位,倒是真有点意思。不过现在下订单,是不是早了点儿?”
陈东拿起一块杏仁饼,指尖触到酥脆的外皮,语气随意:“刚哥,船这东西,从下单到交付,最少两年。现在不下,等市场真起来了,船台都排满了,想下也下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神微微晃动:“对了,我们航运部最近在研究远东-南美西海岸的航线。那边铜矿、锂矿资源丰富,未来潜力很大。就是航程远,风浪大,对船的要求高。”
霍英东眼睛一亮,桌上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南美?我在巴西有几个朋友,做矿的。你要真有这个打算,我可以帮你牵线。”
“那就先谢过霍生了。”陈东举了举茶杯,杯沿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不过这事还早,船都没到位,人也缺。特别是跑好望角、合恩角的老船长,不好找。”
何贤捻着佛珠,指尖的木质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笑眯眯地听着,忽然开口:“人我倒知道一个。以前跑荷兰船的,英国佬,叫卡特,在好望角遇到过十级风浪,船没沉,人全须全尾回来了。后来跟船东闹翻了,现在在利物浦蹲着呢。”
陈东心里一动,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茶杯,脸上却不动声色:“何叔有他联系方式?”
“我让人问问。”何贤点头,佛珠在他指间轻轻转动,“不过这种老海狗,脾气倔,钱少了请不动。”
“钱不是问题。”陈东笑了笑,眼底的光柔和了些,“只要能带船,能带人。”
茶喝到一半,包玉刚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阿东,我听到点风声,说你在欧洲下了大单?”
陈东神色不变,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刚哥消息灵通。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在谈。现在船价低,机会难得。”
“我就说嘛。”包玉刚哈哈一笑,笑声驱散了片刻的凝重,“你陈东不做没把握的事。不过这个吨位……你真要跑南美?”
“看看,先看看。”陈东说得含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这场茶叙,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离开时,包玉刚拍着陈东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有需要帮忙的,说话。”
“一定。”
坐进车里,陈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看了眼后视镜,半岛酒店门口,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正拿着报纸,看似随意地翻着,报纸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井的人,还是汇丰的?
不重要了。烟雾弹已经放出去了,信不信,由他们。
二月十二日,东京,三井物产总部
佐藤健一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台灯的光晕照亮桌面,文件上的字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一份是《香江报》那篇文章的日文翻译,油墨带着刺鼻的气味。一份是欧洲线人发来的密报:“戈塔维根船厂疑似接获远东匿名订单,吨位8-10万,细节不明。”还有一份,是刘茂才——那个被策反的东兴芯片工程师——最新传来的消息。
“芯片良率卡在20%,陈东大幅削减研发预算,团队士气低落。冯国真多次在会议上抱怨资金不足,暗示项目可能暂停。”
佐藤点起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缓缓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感顺着喉咙蔓延。
陈东在造船,下大单。同时,芯片项目缺钱,进展缓慢。
这两件事,看似矛盾,但放在一起看,就有意思了。
一个在芯片上遭遇重大挫折的商人,急于寻找新的增长点,于是豪赌航运——这个逻辑,说得通。
而且,那篇文章,那些“不经意”透露的南美航线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陈东真的打算在航运上大干一场。
佐藤掐灭烟,烟蒂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响。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几个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继续监视芯片项目。调查东兴航运近期动向,特别是与南美矿商的接触。评估其资金流状况。”
他按了下呼叫铃,铃声尖锐刺耳。秘书推门进来,身影在门口的阴影里。
“让调查部的人,重点查查东兴在巴西、智利有没有新设办事处,或者接触过哪些矿业公司。”
“是。”
秘书离开后,佐藤走到窗前。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远处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陈东,你究竟是真的看到了航运的大机遇,还是……在掩饰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有种直觉,这次,他必须看得更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