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他会让白頔知道:
她从来都不是被救赎的同伴,只是他用来试图杀死天命、绑定灾厄的工具;
他所有的温柔与庇护,都是实验的步骤;
她失去的记忆、被篡改的认知、被剥夺的生存意义,都是为了在这一刻,让她彻底陷入混乱。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活着。”
他残留的意识会在她脑海里低语,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的精神防线。
一个本就被剥夺了生存意义、靠着虚假目标苟活的人,在瞬间被杂乱无章的记忆撕碎认知,被“试验品”的真相击垮信念。
她的神魂会在剧烈的冲突中摇摇欲坠,意识变得混沌不堪。
认知彻底扭曲,存在本身都开始呈现出无序的状态。
那一刻起,她不再是白頔,不再是任何有明确意义的个体。
她只是一团被记忆碎片和绝望情绪裹挟的混乱载体。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极致“混乱”。
当白頔的存在与灾厄的混沌本质达成同频,那层黑色的浓雾便已在她灵魂深处悄然蔓延。
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实验,终于在死亡的余烬中,催生出了对抗天命的混沌。
最后就是看这位可悲的“小白鼠”能不能如他所愿,杀死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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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的淡蓝光晕映着白頔失神的眼。
那几行冰冷的文字像淬了千年寒潭的冰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然后钻进她的眼睛里,顺着视神经钻进脑海,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狂跳。
“青”。
不过一个字,轻飘飘落在屏幕上。
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撞进她混沌的记忆里。
明明是陌生到舌尖发涩的音节,她的心脏却骤然狠狠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现在只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滞涩得厉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窒息感。
她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抠进手机冰凉的边框,一遍遍划过那行“她或许有着死亡的风险”。
一股莫名的恐慌顺着脊椎骨节节攀升。
她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连指尖都泛起了刺骨的凉意。
“青……是谁?”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干涩得像是久旱的砂纸相互摩擦。
她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渡魂楼里飘散开,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又孤零零地弹回来。
这个名字,陌生却又十分熟悉,仿佛藏在记忆最深处积满尘埃的角落。
她总是感觉自己好像认识一个叫做这个名字的人,可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现在,她被这行文字轻轻一吹,便扬起漫天迷蒙的尘雾,遮得她连思绪都跟着混沌。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右手,两枚戒指的触感同时传来。
一枚是她自己的戒指戒,边缘早已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
那是她在一个副本结束后得到的奖励,是她和青一人一枚的信物;
另一枚是青亲手给她的戒指。
那玉质细腻,上面刻着青熬夜雕出的花纹。
此刻。她竟感觉这枚戒指脱离了鬼界的阴寒,隐隐泛起温热的触感。
那暖意顺着指尖纹路缓缓蔓延,像是青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头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急切地回应她的茫然。
她目光涣散地扫过案板,那枚被她随手丢在一旁的房子摆件正静静躺在散落的食材旁,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红色。
她伸手拿起那个并不算大的“摆”件,掌心立刻被玉料的微凉包裹。
摆件约莫手掌大小,墙上的砖纹、门口的木阶、屋顶微翘的飞檐,甚至连门楣上模糊的“黎明旅馆”四字都清晰可见。
一股汹涌的熟悉感猛地撞进心口。
她的指尖抚过摆件的纹路,脑海里骤然闪过一道清晰的画面。
暮春的夕阳把天际染成暖橘色,大街上正有许多鬼在注视着一对一高一矮,一人一鬼组成的奇怪的组合。
穿着红色连衣裙的青站在路边,手里举着缩小的旅馆摆件,眉眼弯弯地朝她挥手。
青面向旅馆,抬起右手,小声嘟囔了几句。
硕大的旅馆忽然开始以极快的速度缩小,顷刻间就消失不见,连带着地基也不知所踪。
再然后,两人就踏上了去往人界的路……
“旅馆……这是青的旅馆……”白頔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的跳动愈发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动。
她死死攥着摆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话音未落,指尖的墨玉戒突然骤然发烫,像是被扔进烈火里烧过的烙铁。
她被烫得猛地一颤,险些将摆件摔落在地。
摆件上的缠枝纹路也跟着骤然亮起,一道幽幽的绿光从玉料深处缓缓渗出。
那道绿光顺着纹路游走,似乎在指引着什么。
透过那个小摆件外面的玉料,她清晰地看到摆件内部蜷缩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身形轮廓分明是青。
可青却一动不动,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她安静得如同沉睡的瓷娃娃,又像早已失去生机的躯壳。
这个画面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又反复搅动。
窒息般的闷痛瞬间席卷全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遗忘了多么重要的东西——还遗忘了不止一次!
而这份被刻意抹去的记忆,正如同钝刀割肉,一点点撕裂她的神魂。
她猛地低头看向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被删除备注的联系人,空白的对话框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个人是青,一定是青!
是谁删了备注?
为什么要抹去青的痕迹?
为什么要让她忘了这个名字?
无数个问题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脑子好乱。
而就在这时,记忆留在她潜意识里的最后一道鬼力起作用了。
那或许是鬼神死后,世间仅存的、和“鬼”有关联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东西被用来做了一件世上最残忍的事。
那道鬼力如同被火星点燃的引线,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你从来都不是被救赎的同伴,只是我用来绑定灾厄的工具。”
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没有一丝温度,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
那正是那个一直对她嘘寒问暖、护她周全的年轻鬼。
或者说,“记忆”。
这声音像一把淬毒的冰刃,瞬间将那些温柔的假象撕得粉碎。
然后一下子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精心编织的骗局。
与此同时,随着记忆最后一丝鬼力的消散,维系着记忆暗格的鬼力彻底崩塌。
如同挡住洪水的大坝崩塌了一样,再也无法束缚那些被封存的过往。
那些被刻意剥离、尘封了太久的真实记忆,毫无章法、毫无顺序地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那些记忆带着画面、声音、触感,将她的意识彻底淹没。
是被鬼神坑惨的过往;
友人逝去却无能为力的懊恼;
她看着青冰冷的尸体,在心中立下的誓言:“我要杀了所有参与这场屠杀的人,血债血偿!”
是和青相伴的温柔时光;
孤儿院冰冷的墙角,她不知所措的蹲在那里发呆;
是她在某次副本结束后,将素圈银戒套在青的手指上;
是青把戒指装作不在意的给她,看着她戴手上;
是青装作生气,实则满心心疼的为白頔包扎伤口;
是白頔提议离开鬼界去人界时,青念动口诀将旅馆缩成摆件,然后塞进她手里;
是一人一鬼的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也是被记忆篡改的认知与真实的剧烈冲突。
记忆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响起。
记忆说:“你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可青的笑容明明在说:“你活着,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意义”。
记忆说:“鬼界才是你的归宿。”
可她心底深处,始终藏着对人界暖阳、对和青相守的执念;
记忆说:“是你害死了青!”
白頔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道声音了。
记忆为她挡下鬼界的凶险,告诉她怎么在鬼界生存下去。
时不时的跑来看着她,防止她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而死去。
那些曾让她觉得是“友人在乎我”的救赎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淬毒的利刃,狠狠刺穿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青……”白頔猛地捂住脑袋,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
她的后腰狠狠撞在冰冷的灶台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灶台上的铁锅哐当落地,在死寂的渡魂楼里炸开刺耳的回音。
那些记忆碎片太过尖锐,太过混乱。
友人为她而死的绝望、与青相伴的温暖、被当作试验品的屈辱、被剥夺生存意义的空洞……
它们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碰撞、撕扯、绞杀。
像是无数只狰狞的手,想要将她的意识彻底撕碎、揉烂。
她想起记忆最后留给她的那句冰冷的低语。
那句话如同附骨之蛆,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活着。”
“不……不是的!”她仰起头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眼泪混着鼻涕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有活着的意义!我要找青,我要兑现和她的约定,我要带她去人界……”
可记忆的声音依旧冰冷,一遍遍碾压着她的挣扎。
“你只是一枚工具。”
“你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灾厄的容器,成为对抗天命的混乱载体。”
“米的存在没有人在乎。”
“你害死了青!”
真实与虚假的认知在她的神魂里疯狂厮杀。
过去与现在的记忆相互交织、扭曲、破碎。
她眼前一会儿闪过青笑着朝她挥手的模样,一会儿又浮现出摆件里青蜷缩着毫无生机的身形;
她脑海里一会儿响起自己立誓复仇的怒吼,一会儿又回荡着记忆强加的“你活着毫无意义”;
她记得对青“一辈子不分开”的承诺,也清晰地知晓自己不过是记忆精心培育的试验品。
所有的温情都是骗局,一切都是为了把她推向冰冷的、神明的战场。
可是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自己的影子都已经被剥夺了的普通人。
这些碎片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刃,在她的神魂里肆意切割、搅动,疼得她浑身痉挛。
冷汗浸透了衣衫,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眼前的世界彻底扭曲旋转。
渡魂楼的石墙融化成粘稠的黑雾,案板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手机屏幕的光变成渗人的暗绿色。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胶状,压得她喘不过气。
耳边充斥着杂乱到极致的声响。
人们临死前的哀嚎、青温柔的笑声、记忆冷漠的宣告、自己绝望的嘶吼……
所有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进她摇摇欲坠的意识里。
她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再也分不清真实与虚假,再也弄不明白自己是谁。
她是白頔吗?
是那个被人们杀死了挚爱、立誓复仇的幸存者?
是那个和青约定相守、向往未来的女孩?
还是只是记忆手中一枚没有灵魂、没有意义,用来绑定灾厄的可悲工具?
“青……我要找你……”她缓缓松开捂着头的手,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涣散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焦距,只剩下空洞与茫然。
指尖的戒依旧烫得灼人,摆件里的绿光愈发浓郁,几乎要将整个玉料都浸透。
而她的神魂,在这场极致的冲突中摇摇欲坠。
存在本身开始呈现出彻底的无序状态,周身的空气都跟着扭曲起来。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缕缕淡淡的黑气从她的指尖、毛孔里缓缓渗出来。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她周身萦绕、盘旋。
那是灾厄的极少一部分的概念。
那道概念正随着她的意识混乱悄然觉醒。
黑气冰冷刺骨,与墨玉戒的灼热交织在一起,顺着血脉游走。
所过之处,只剩下麻木的刺痛。
她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而取而代之的,将是纯粹的、毫无秩序的混沌。
她不再是那个念着青的白頔,不再是那个立誓复仇的幸存者,也不再是记忆的试验品。
她只是一团被破碎的记忆、极致的绝望与初生的混沌之力紧紧裹挟的存在。
她在这座空无一人、死寂沉沉的鬼界里,缓缓沉沦,一步步走向那名为“混乱”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