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年轻鬼所说,他在最开始其实也不是鬼。
他和白頔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被极度排外的鬼神给坑过。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烬的厌恶深入骨髓。
那股恨意像是埋在寒潭底的冰刃,终年不化。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毕竟当他真正窥见烬那份极致排外背后的真相时,烬早已化作了鬼界里一副空空如也的身体。
烬死后很久,记忆才拼凑出全部的过往。
烬的排外,从来都不是无端的暴戾,只因祂是自己所在文明的最后孑遗。
在祂的文明分崩离析、族人接连陨落的时刻,寰宇之间,没有任何一个族群伸出援手。
所有目光都带着漠然的旁观,任由那璀璨的文明在黑暗里燃成灰烬。
祂便是在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蚀骨的孤独与焚尽一切的复仇决心中,踩着族人的骸骨登神。
后来,祂创造了“鬼”。
祂再也不愿看见自己的同胞走向覆灭,不愿看见自己亲手缔造的同类,重蹈昔日文明的覆辙。
所以这个骨子里藏着极致自私的神,才会穷尽神能,将鬼界的壁垒筑得坚不可摧。
祂让鬼界的存在模式变得无懈可击。
因为祂的“自私”,祂不顾一切地与天命抗衡,拼尽所有去阻止那既定的宿命。
祂看见了自己的同胞又一次的死亡。
祂厌恶着除了自己创造的“鬼”之外的一切生灵与规则,可祂又不得不依靠这些祂所憎恶的存在。
无论是登神前的祂,还是成为鬼神后的祂,孤身一人,终究没有对抗天命的力量。
于是祂才成了这般模样。
一边算计坑害着旁人,一边又始终不肯把路彻底堵死。
祂在绝境里为鬼界留着一丝微末的缝隙,祈祷自己能碰到一个足以和天命抗衡的人出现。
自从年轻鬼知晓了鬼神的过往,读懂了祂深藏的执念与绝望后,记忆便无时无刻不在思索。
记忆在试图撬动那属于他们、属于整个“鬼”族的天命枷锁。
鬼神死后拥有复苏的可能,这并非天命的疏漏。
而是记忆耗尽数百年心血,为鬼界争来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以“鬼神复苏”为筹码,试图威慑天命。
让那高高在上的、绝对的规则,对彻底灭绝“鬼”族多几分忌惮。
这是鬼族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有可能震慑天命的手段。
接受了数百年信仰之力滋养的鬼神,一旦复苏,或许真的能拼个鱼死网破,将天命彻底斩灭。
只可惜这手段的代价太过惨烈。
惨烈到只能被尘封起来,当作走投无路时的最后一搏。
他为鬼界谋划了太多。
多到他常常把自己困在无边无际的记忆迷宫里,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过往的碎片,妄图从中揪出那唯一一条能活下去的生路。
他曾想过直接阻止天命的复苏。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外力操控,沦为了提线木偶。
在那一刻,他心想:如果当时踏入星核中心的不是王沁竹,而是他;
又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放弃窥探星核,直接对其发起无差别攻击,天命是不是就不会如期复苏?
可世间从没有如果。
事实上,早在他推算出王沁竹可能是天命的“最佳夺舍人选”时,就已经开始不择手段地想要让她死去。
他布下层层杀局,设下无数陷阱,可终究还是失败了。
神陨之地,那是连神明踏入都唯有一死的绝域。
王沁竹不仅活着走了出来,还顺带将天命提前为她备好的寂源之力,一并带出了那片死地。
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天命的棋局,早已将所有人都算在了里面,包括祂自己。
他也曾想过另辟蹊径,缔造出一位新神来对抗天命。
他没有亲力亲为,只是将这个绝望的猜想抛了出去,交由德尔塔去付诸实践。
结果却残酷得令人窒息。
即便天命已然陨落,祂留下的后手,依旧轻易地碾碎了他们所有的努力。
只因灾厄太过无解,而这个太过于无解的东西又恰好可以被天命简单的操控。
那是个无视一切概念、吞噬一切存在的怪物。
它没有意识,却能被天命随意引导,成为最恐怖的屠刀。
“无解”,是世间所有文明对灾厄唯一的定论。
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烬曾和他开过一个冰冷的玩笑。
祂说:不如在天命入侵之前,先一步向其他文明挥刀,将那些族群尽数屠戮,只留下一两个火种,断了天命扩充人手的可能。
后来的烬,真的这么做了。
也正是这个决绝到残忍的举动,让鬼族背负了无尽岁月的谩骂与唾弃,成了寰宇间人人喊打的存在。
可也正是这份骂名,为苟延残喘的鬼换来了一线生机。
没有人知道,他们所谓的“入侵”,从来都不是为了掠夺与毁灭。
而是为了对抗天命的提前布局,是一场以恶为名的“拯救”。
可即便真相公之于众,又有什么意义?
天命的齿轮滚滚向前,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改变它。
不,并非全然没有办法。
他寻到了一个极为特殊的破局之法——利用那个连天命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存在,灾厄。
或者说,赌上一切,尝试踏上那条名为“灾厄”的超凡之路。
早在亲眼见证自己的母族在灾厄的侵蚀下,一寸寸化作虚无,连尘埃都未能留存时,他便成为了一名守言者。
也正是从那时起,他成了鬼神烬手下为数不多的追随者之一。
无数个日夜,他都在思索,灾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祂是一尊没有意识的混沌之神?
是一个无主却能自行运转的恐怖概念?
还是一团从混沌中自我诞生、不受任何束缚的混乱之力?
世人对灾厄的认知,终究太过浅薄。
「灾厄会追溯」
这是所有幸存者都知晓的铁律。
灾厄能凭借一丝微末的相关概念,精准定位源头。
祂能凭空出现在任何被打上“灾厄”烙印的地方,这也是天命操控它的唯一方式。
准确来说,并非操控,只是引导。
毕竟即便是位格至高的天命,也对与灾厄直接接触避之不及。
祂也怕被那混沌的力量反噬。
「灾厄可以无条件的吞噬一切」
再磅礴的神力,再坚固的法则壁垒,一旦触碰到灾厄,都会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实际上,想要对灾厄发起攻击,哪怕只是让祂的吞噬之势停顿一瞬,对世间生灵而言,都是近乎不可能的奢望。
德尔塔,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做到让灾厄攻势停滞片刻的存在。
可也只是短短不过几秒,祂也没能逃过被吞噬的命运,彻底湮灭在了那片黑色浓雾里。
「灾厄是一切不好事物的代名词」
幸存的文明从未给过灾厄一个精准的定义,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
灾厄,象征着绝对的无序,是一切秩序的对立面。
记得在很久之前,他还不是“记忆”,只是一个濒临灭族的普通幸存者时,曾远远地望过一眼灾厄。
那片翻涌的黑色浓雾里,他仿佛听见了无尽的哭喊。
愤怒的咆哮,绝望的悲鸣,还有无数文明覆灭时的哀歌。
那些负面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可事实上,灾厄就那样静静地盘踞在那里,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除了纯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那时他便想,灾厄,或许就是吞噬与混乱的具象化。
祂无意识地将所有被吞噬的生灵、文明、规则乃至情绪。
祂将一切都掩盖在那层黑色的外皮下,揉碎在自己的混沌躯体里,不分彼此地杂糅在一起。
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生灵万物,所有的过往与记忆,都在那片黑雾里被搅成一团乱麻,最终归于虚无。
当然,这不过是他当年的猜想。
他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去钻进那片黑雾中一探究竟。
他只能任由这个猜想在心底生根发芽。
灾厄,是他能想到的,除了鬼神烬之外,唯一能威胁到天命的存在。
于是他便时常暗中对灾厄展开研究。
他试图从那混沌的概念中,剥离出一丝微末的灾厄本源。
他的方法,是先以自身对灾厄的理解,凝结出即将成为承载着“灾厄”碎片概念的介质。
用覆灭文明的残魂、破碎法则的余烬,再辅以他自身的鬼力淬炼而成。
而后,他会将这缕微薄的灾厄概念,投放到那些已然走到末路、注定要毁于一旦的文明之中。
反正这些文明终究逃不过覆灭的命运,不如让它们发挥最后一丝余温,成为他对抗天命的棋子。
与其便宜了天命,不如将本该被天命收编的族群与力量,尽数送入灾厄的腹中。
他成功了。
至少在这一步上,他做到了。
他用自己凝结的灾厄概念,精准地将灾厄引向了那些濒死的文明。
他让本该沦为天命爪牙的存在,最终被灾厄彻底吞噬,断了天命的臂助。
这也让他更加确定,灾厄大概率是一种至高的混沌概念,或是一个存在模式逆天到极致的个体。
如果是前者,他便可以想办法让其他人接纳这种概念,踏上属于灾厄的超凡之路,以混沌对抗天命的秩序;
如果是后者,他便可以谋划让其他人化作小型的灾厄个体,融入灾厄本身,最终取而代之,掌控这份恐怖的力量。
这想法荒诞至极,无异于与天下棋。
可在天命的绝对威压下,这已是走投无路中的唯一选择。
至于如何将人同灾厄的概念绑定,他也有了一个残酷的答案。
灾厄,姑且将其定义为“实力远超无序级的、绝对的无序存在”。
而“绝对无序”的核心,便是极致的“混乱”。
让一个人的神魂、意识、认知乃至存在本身,都混乱到与灾厄同频。
那么这个人,便会彻底化作灾厄的一部分,成为新的混沌。
这便是他对白頔所做的实验,一场从头到尾都浸透着血腥味的残酷实验。
他要亲手撕碎白頔的一切……
他对白頔的好,是淬了蜜糖的毒,裹着温柔的囚笼。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这场潜意识层面的实验便已悄然启动。
他化身成白頔生命里唯一的光,在她因为初入鬼界而茫然无措、踽踽独行时,恰到好处地伸出援手。
他会耐心地告诉她在鬼界如何生活下去,教她许多她自认为很有用的东西,开导她对于人生活着的意义……
然后一点点蚕食她对自身存在的认知。
他从不在明面上掠夺她的记忆,而是用更隐蔽的方式。
在她沉睡时,以鬼力潜入她的潜意识,像梳理乱麻般,悄悄抽走那些与“活着的意义”相关的丝线。
她曾经的执念、对过往的牵挂、甚至是对自身遭遇的愤怒与不甘,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剥离,封存进记忆的暗格。
取而代之的,是他精心编织的虚假认知:她的存在,没有意义。
其实他一开始想给白頔编制的是“记忆鬼是她活着的目的”,只不过他并没有完全把白頔摆烂的思想摆正。
不过无伤大雅,这么一点点问题脱离不了主要的实验内容。
他早已算好了自己的结局,因为他深知鬼力是维系这场虚假平衡的唯一枷锁。
当致命的攻击落在他身上,他的精神逐渐消散的那一刻,束缚着记忆暗格的鬼力轰然崩塌。
那些被封存了太久的、破碎的真实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章法、毫无顺序地疯狂涌入白頔的脑海。
她被鬼神坑惨的经历、她发誓要杀掉所有参与了那场屠杀的人誓言、她作为独立个体的所有痕迹——甚至还有再一次被她遗忘的青。
这些记忆碎片与他强加的虚假认知猛烈碰撞,会像无数把利刃在她的脑袋里肆意切割。
更残酷的是,那份“他对我好”的温情假象,会在真相面前瞬间碎裂。
他会在自己死的那一刻,让白頔也陪着他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