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内光线晦暗,不分昼夜。
这一日,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苦与茫然的“嘤咛”声。
一直半眯着眼睛假寐的小金,耳朵瞬间竖起,暗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闪过一丝锐光。
它看着地上那人形少年异兽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人形少年异兽苏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凑得很近的,毛茸茸的、正瞪着一双好奇又警惕的大眼睛的暗金色猴脸——正是那日一拳将他砸晕的“小煞星”!
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
一开始是被狼形异兽群追杀;
接着发现裴炎等的踪迹,想趁机制造混乱把祸水引导裴炎身上;
接着竟然被那人族修士恐怖的一拳重伤;
还有最后这看似无害小猴那威力巨大的一记重拳……左脸颊和断臂处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少年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挣扎后退,远离这个危险的小东西。
但他刚一动弹,全身便传来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左臂和胸腹内腑,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即使这个小小的动作,也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最后也只能勉强侧了侧身,让自己离那小猴子的脸稍微远了一点点,但是眼神中充满了戒备、怨恨,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小金见对方醒来,先是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见对方只是勉强苏醒,绝对没有别的任何多余的动作,稍微放松了警惕。
但看到对方那明显带着怨恨和躲避的眼神,它立刻不乐意了,向着少年龇了龇牙,示威般地举起一只小拳头,在少年眼前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呼噜声。
少年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不敢再有任何刺激对方的动作,身体僵硬,只能尽量放缓呼吸,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幼崽?力量大得匪夷所思!他毫不怀疑,此刻若是再挨上这小东西一拳,自己绝对十死无生。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自石洞另一侧响起:“醒了?”
少年闻声,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越过那可怕的小猴子,看向了声音来源处。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人族青年,正盘膝坐在不远处,面容俊秀,眼神却深邃沉静,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正是那个一开始被自己牵扯,后来直接一拳把自己击成重伤的人类修士。
四目相对。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惊惶,有警惕,有探究。
但出乎裴炎意料的是,并没有太多濒死被俘的绝望或歇斯底里的恐惧,反而在最初的惊悸后,迅速沉淀为一种强自镇定的冷静?
裴炎略带讽刺地开口,打破了洞内的沉默:
“你倒是冷静。就不怕我此刻便要了你的性命,以报你祸水东引之仇?”
少年听到这直接的话语,呼吸微滞,但脸上并未露出裴炎预想中的惊恐乞怜。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和衡量目前的处境,然后过了一会才用一种略显沙哑、但竭力保持平稳的嗓音回道:
“怕,自然是怕的。
但既然我此刻还活着,醒来时还能感受到体内有一股不算精纯却意在维稳的丹药之力流转。
便说明阁下至少目前,还没有立刻取我性命的打算。否则,又何须多此一举?”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并没有任何的遮掩,点出了裴炎给他喂药的事实,试图以此作为判断对方意图的根据,透着一股与其少年外形不甚相符的早熟与审慎。
裴炎心中微动,但对少年如此成熟的应对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意外。
能拥有那般奇异的瞬移能力、且在那等绝境下还能冷静算计、试图拉人垫背的家伙,怎会是易与之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未肯定少年的推断,也未否认,只是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说道:
“既然你明白自己的处境,那便好。
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只要你回答得令我满意,之前你将狼群引向我之过,或许可以暂且揭过。”
少年闻言,眼珠子不易察觉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思考对方的目的和底线。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涩笑容,配合着苍白的面容和伤痕,显得颇有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看来,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阁下请问吧。”
语气听起来配合,但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放松些许的肢体,却隐隐透出一种敷衍应对的打算。
裴炎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不置可否,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直指核心:
“我看你的妖力波动,不过三阶层次,为何能呈现如此接近人形的状态?
是你自身血脉天赋的原因,还是借助了外物或秘法?”
少年显然没料到裴炎第一个问题竟如此直接地切入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而且恰恰绕开了“他为何被追杀”这个看似更顺理成章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脸上那抹刻意伪装的苦涩都凝滞了一瞬。
他抬眼仔细看了看裴炎,对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寻常问题。
迟疑了片刻,少年还是选择了回答,因为这个问题虽然敏感,但并非完全无法透露,且对方的姿态摆明了对答案有所预料。
“这……确实并非我自身当前境界所能达到。”
他斟酌着词句,语速平缓。
“之所以能呈现半化形之态,主要是……族中长老以某种传承秘法,耗费不小代价,为我暂时固形所致。”
他省略了具体族名和秘法细节,也没有给出族中长老为何这么做的原因,只是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符合裴炎部分猜测的解释。
裴炎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类似手段,他在清影(鹿族长老助其提前口吐人言)身上已见过雏形。
而且裴炎知道对方其实没有给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问出这个问题,主要是想打乱他的节奏,接下来的问题才是裴炎真正关心的。
他接着追问,问题衔接紧密,不给对方太多思考编造的余地:
“贵族如此大费周章,令你提前半化形,所为何故?
这种状态,是持久不变,还是有所时限?”
听到这个问题,少年明显地迟疑了起来,嘴唇微抿,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透露多少。
石洞内的气氛因他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凝滞。小金在一旁有些不耐地挠了挠耳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更为谨慎: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族内近期发生了一些……重大的变故。
我因为身份有些特殊,为了躲避一些危险,也为便于某些行事,长老们才合力施为此法,让我暂时以此形态在外行走。”
他避重就轻,以“重大变故”、“身份特殊”、“便于行事”等模糊缘由概括,显然不愿透露真正的原因。
顿了顿,他补充道:“至于时限……此法并非永久,据长老所言,此秘法最多维持半年光景,便会逐渐消退,恢复我本来的兽形。”
裴炎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
“族内重大变故”、“身份特殊”、“暂时在外行走”……虽然对方所说并不一定全部是实话。
但是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隐隐勾勒出一个逃亡、避祸或者肩负特殊任务的族内嫡系后代的形象。
至于具体是何种族、何种变故,对方不愿意细说,裴炎此刻也并无太大兴趣深究。
一来对方即使在自己所迫下说出来的也不一定是事实;
二来,过于深入探知它的族群秘辛,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他闯荡修行界,首要原则便是明哲保身,从不主动卷入无谓的纷争。
因此,在少年略显紧张地认为裴炎会继续追问族内变故细节时,裴炎却话锋陡然一转。
跳到了下一个问题上:“原来如此,那么,你又是如何被那群鬼面风狼盯上,一路追杀至此的?”
少年彻底愣住了,对方为何这般不按套路问问题!
他预想中对方会紧抓“族内变故”不放,或至少追问其“特殊身份”,他甚至连几套半真半假的说辞都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
却万万没想到,裴炎竟如此干脆地放弃了那个看似更诱人的话题,直接转向了看似更“普通”的第二个问题。
这种不按常理的提问方式,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和应对节奏。
他第一次真正收起了一开始那份刻意表现出的、略带敷衍的“认命”态度。
望向裴炎的眼神里,先前那丝强装的镇定被一抹真正的严肃与审慎所取代。
眼前这个人族修士,绝非他起初判断的、仅凭实力强横的莽夫。
其心思之敏锐、节奏掌控之老道,远超预期。
少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知道再以敷衍之词应对,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认真组织语言,回答道:
“此事说来……也是我运道不佳。
与……与族人同伴失散后,独自在这缓冲地带行走,无意间经过一处风狼族群的狩猎领地外的缓冲地带。
对方见我形单影只,并且还是半化形状态,知道我的背景不凡,所以起了歹念,才会追击我到此地。”
他依旧隐去了部分关键(比如为何失散、具体经过何处),但将缘由归结于缓冲地带常见的异兽之间的冲突,听起来合情合理。
裴炎听罢,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少年,仿佛在消化这个答案,又仿佛早已看穿其中未尽之言。
洞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小金偶尔的抓挠声。
就在少年以为裴炎会就此问题继续深挖,或者转而询问风狼族群细节时,裴炎却再次开口,抛出了他的第三个问题。
这个问题,让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被追杀时,数次使用的那种……仿佛凭空消失、又瞬间在十数丈外出现的能力,是你的种族天赋?
还是借助了外力?”
问题直指少年身上最神秘、也最让裴炎忌惮与好奇的所在。
前面的问题虽然很关键,但是裴炎并不太关心对方所说是否真假,那诡异的瞬移之术,才是裴炎真正感兴趣的核心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