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亭之来到营地边缘时,只见成佩玉依旧盘坐在那片被莹光石照亮的雪圈中,肩头与发梢已凝了一层薄霜,他却浑然不觉。手臂机械地起落,小锤砸在铁料上,发出单调而执拗的“铛铛”声。
“佩玉。”成亭之走近唤道。
成佩玉手臂一颤,小锤悬在半空。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脸,眼中血丝分明。看清是成亭之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握住锤柄的手指绷得节节发白。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这声响彻了一夜,营中多少人无法安眠,更别说静修。”
成佩玉下意识朝帐篷的方向望去:“我只是……”
“只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个法子发泄。”成亭之替他说完,目光扫过地上几块被敲得形貌扭曲、近乎报废的玄铁边角料,摇了摇头,“回去罢。炼器需静心,你此刻心浮气躁,不过是耗神。闭目调息,先理清心绪。若再有无故惊扰众人之举,莫怪师兄依规处罚。”
“……是。”成佩玉默默收起工具。垂着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成亭之目送他离开,正要转身处理事务,营地入口处却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值守的成林声音略显紧张:“萧少主,您回来了。”
一道挺拔身影裹着冰原清晨的凛冽寒气,缓步踏入营地。正是萧云澜。墨发与肩头沾着未化的细碎霜晶,目光扫过营地时,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怠与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回来了。昨夜负气离去,在寒夜中独自清理那些雪怪,心头的郁结并未消散半分。清晨忽然想到,若自己久离不归,反倒给了成佩玉可乘之机,于是又折返而回。
“萧少主,早。”成亭之主动开口。
萧云澜目光微转,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此时,营地另一侧,靠近成家与金家交界处,一道慢悠悠的戏谑声响了起来:
“哟,诸位,这一大早的,好生热闹啊?”
循声望去,只见金焕不知何时已踱了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看戏笑容。他显然已旁观片刻,此刻才施施然开口,成功引去了所有注意。
“我说成兄,你们昨夜是开了‘炼器作坊’不成?叮叮当当响了半宿,连我们那边都隐约听得见。这不,一大早就被吵醒了,特来看看是哪位同修如此勤勉,深夜苦练啊?”
成亭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上前一步,恰好挡住金焕投向营地的视线:“金道友说笑了。不过是门下弟子偶有所感,夜间练习时一时忘我,惊扰了诸位休息,成某在此赔个不是。”
“偶有所感?忘我练习?”金焕挑眉,显然不信。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萧云澜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深长的意味,像是终于寻到了更有趣的戏码。
“萧少主也起得这般早?看来昨夜,不止成家这边热闹啊?”他语带双关,眼神在萧云澜微染霜色的衣袍上打了个转,又瞥向营地西侧隐约的狼藉,暗示十足。
萧云澜眼睫未动,目光仍落在空处,仿佛未闻。但那周身清冷的气息,似乎又沉凝了几分,下颌线微微绷紧。
金焕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啧”一声,状似随意道:“说起来,是该好好管管了。世瑶啊,都被看管起来了,还口无遮拦。昨儿个同我说……”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成佩玉帐篷的方向,又飞快扫过萧云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才慢悠悠接下去:“说是成佩玉看柳月娘的眼神很是不一般,说不定他俩……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完了吗?”萧云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截断了金焕未尽的话语。他甚至没有看金焕,只平视前方,但那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与周身的低气压,让离得稍近的成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然而,他垂在身侧、拢在袖中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金焕脸上的玩味笑容在萧云澜出声时滞了滞,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更深。“至于佩玉与柳仙子的事,萧少主听听便罢,千万别往心里去。想来以萧少主与柳仙子的交情,定然比外人更清楚其中真假,对吧?”
成林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萧云澜、成佩玉帐篷的方向(尽管人已进去)之间游移。昨夜成佩玉的异常,萧云澜彻夜未归、清晨方回且一身寒气,金世瑶传出的闲话……这些碎片仿佛被金焕轻飘飘的话语串成了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故事。
成亭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直视金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金道友!管好你自家的人便是。”他边说边以眼角余光迅速扫过萧云澜,心中暗叫不妙,金焕这话,简直是往萧云澜心头上又浇了一瓢热油。
在金焕毫不掩饰的打量与等待中,在成亭之隐含警告的目光里,萧云澜终于动了。
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逸出一丝短促到极点的气音,似冷笑,又似自嘲。
随后,他微微侧身,绕开了成亭之,也彻底无视了金焕那充满恶趣与挑衅的眼神,迈步朝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