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金世瑶并未急于再次出现在成安面前。
欲擒故纵，她深谙此道。让那惊鸿一瞥的艳影和令人心慌意乱的触碰，在那单纯少年心里多发酵几日，效果只会更好。
寒风卷着细雪，从简陋炼药棚的缝隙中钻入，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成安盘坐在小凳上，却心乱如麻，如坐针毡。金世瑶那抹茜红的魅影、甜腻的香气、近在咫尺的吐息与指尖冰凉的触感，连日来反复侵扰他的梦境，搅得他几夜都没睡踏实，白日里也总有些神思不属。
此刻，他正守着其中一个较小的紫砂药罐，里面熬制的是今日成佩玉需内服、用以辅助化解经脉寒滞的“温络汤”。
此汤需以文火慢煨，保持将沸未沸的“状态至少一个时辰，极其考验耐心与对火候的细微控制，棚内今日有他和另一名年长些的成家弟子共同当值。
成安努力想集中精神，盯着砂罐中微微翻腾的深褐色药汁，但眼前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金世瑶眼波流转的笑靥，鼻尖也仿佛再次嗅到那股馥郁的暖香……他猛地晃了晃头，想驱散这些恼人的杂念，目光却仍有些游离。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熟悉的说话声——是柳月娘陪同成亭之走了过来，似乎要来看看“温络汤”的火候。
成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表现得更好。瞥见炉中火焰因木柴将尽而略显萎靡，他手忙脚乱地去取旁边备好的新柴，指尖运起一丝微薄灵力助燃，想将火势稳住。
然而，心神不宁之下，他指尖灌注的灵力一个不稳，略略过了！
“噗——”
本应平静的药汤液面猛地剧烈翻腾起来，深褐色的泡沫汹涌上窜，眼看就要扑出锅沿！
“小心！”旁边的弟子惊叫一声。
成安自己也吓了一跳，脑中空白，本能地伸手想去端那滚烫的药罐，却忘了运起灵力护住手掌！
“别碰！”一声严厉的喝止响起。
几乎同时，一道温和但迅疾的灵力后发先至，扫在成安手腕，将他的手轻轻荡开；另一道灵力则凌空压下，瞬间将炉中火势压至几近熄灭。是恰好走到棚口的成亭之！
药罐的剧烈沸腾戛然而止，但罐口边缘已然溢出了一小滩滚烫浓稠的药汁，泼洒在下方的石制垫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小股带着焦糊气味的白烟。更有几滴飞溅的药汁，正正烫在成安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刺痛传来，让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成亭之脸色阴沉，快步踏入棚中。他先迅速探身检查了一下药罐，以神识感应药力，确认罐内药材并未烧焦，只是损耗了些许药汁，核心药性略有折损但尚可补救，这才猛地转身看向捂着手的成安。
“成安！”成亭之的声音并不算高，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你在干什么？！这是给你佩玉师兄化解寒气的药！何等紧要！我是如何反复交代你的？文火慢煨，心无旁骛！你看看你干了什么？若非我恰好过来，这一炉药顷刻即废！”
听着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感受着边上师兄和柳月娘投来的目光，成安只觉无地自容，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大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走神了……”
“走神？”成亭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瞥见地上那滩狼藉和成安手背上刺目的红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守如此紧要的药炉，你竟敢走神？！成安，我素知你勤勉，才破例带你出来历练，是盼你能有所进益，可你连看个火都能看出如此大岔子的！”
柳月娘也缓步走了进来，清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在成安烫伤的手背略微停留，但并未出声。她更关心的是成佩玉这剂“温络汤”受损的程度。
成亭之不再多看成安，强压怒火，指向棚外风雪，语气冰冷：“成安，出去！自行到营地边缘清醒清醒！这里的差事，今日你暂且不必再管了！若再出纰漏，以后有试炼我不会再带你出来！”
最后一句，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成安心底。
他捂着手背，冲出了炼药棚。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因为……因为……
他失魂落魄，下意识地走向营地最偏僻、最靠近冰原方向的角落，那里只有几堆积雪和嶙峋的冰岩。他背靠着一块冰冷彻骨的巨石滑坐下来，将烫伤的手埋在雪里，那冰冷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却也让心中的酸楚更加汹涌。
就在他埋头于臂弯，试图隔绝外界一切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雪呼啸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与此同时，那缕已经有些熟悉、甜腻馥郁的暖香，再次幽幽飘来，钻入他的鼻息。
成安身体骤然僵硬，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只见金世瑶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几步之外的风雪中。
她没有穿那日耀眼夺目的银红艳装，而是换了一身相对低调的藕荷色锦缎长裙，裙摆绣着同色暗纹，外罩一件雪白无瑕的雪狐毛斗篷，她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成安身上，带着了然和怜惜。
“果然在这里。”金世瑶轻声开口，声音在风雪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地钻入成安耳中，直达心底，“我方才路过炼药棚附近，似乎听到些动静，又见成亭之面色不好……稍稍打听，便知出了点小事，有人挨了责骂。我猜……以你的性子，多半会躲到这等清净又冷寂的地方来。”
成安呆呆地看着她，一时忘了所有反应。
金世瑶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微微蹲下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那刚刚从雪中抽出、依旧红肿的手背上。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抹蹙痕里似乎盛满了心疼。她伸出纤手，从自己宽大的袖囊中，取出一个淡青色的小玉盒，打开，里面是莹绿色、散发着清凉香气的药膏。
“手伸过来。”
成安愣愣地，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乖乖地将受伤的手伸了过去，摊开在她面前。
金世瑶用指尖剜了一点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他红肿的伤处。药膏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涂抹的动作异常小心，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成安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那清凉舒爽之下，又泛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酥酥麻麻的异样感觉，直窜心尖。
“疼么？”金世瑶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接。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媚意或戏谑，而是盛满了心疼。
“不疼了……”成安声音沙哑，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又开始失控地撞击着胸腔。
“都烫成这样了，起了小泡，还说不疼。”金世瑶轻轻叹了口气，垂眸继续为他涂药，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责备，却更显亲昵，“你也真是，怎么那么不小心？那紫砂药罐滚沸时，是能随便用手去碰的么？这次只是烫了手背，起些水泡，已是万幸。下次若是失了整罐药，耽误了成佩玉的伤势，或是你自个儿被药汁泼个正着，伤及筋骨，可怎么是好？”
她的话语，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在关心他的安危与处境。
方才在炼药棚，所有人，包括大师兄，关心的是药有没有事，柳仙子在意的是药效能剩几分，只有她……只有金仙子，问他疼不疼，担心他会不会伤得更重……
“我不是故意的……”他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因她这关怀，再次汹涌而上。
“我知道。”金世瑶声音放得更柔，她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确保每一处红痕都被覆盖，然后才将玉盒盖好，没有放回自己袖中，而是轻塞进成安另一只完好的手里，“这膏药’你留着。每日早晚净手后涂抹两次，好得快，也不会留下疤痕。”一点小恩惠，换来死心塌地，再划算不过。
掌心握着那尚带她体温与馨香的玉盒，成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激动。“金仙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忍不住问，眼中充满了不解与受宠若惊。
“为什么？”金世瑶微微歪头，似乎思索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我看不惯吧。你看，成佩玉为了那位柳仙子，弄得一身是伤，可你们那位成亭之大师兄，对着柳仙子时何等客气周到，反过来，对自己勤勤恳恳、只是无心之失的师弟，却如此疾言厉色，当众呵斥，不留半分情面。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些。”
她的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成安心中那隐隐堆积的不平与怨怼。
“是啊！”他像是找到了知音，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大师兄他对柳仙子都是和颜悦色，柳仙子说什么他都点头。可对我，我只是出了一点小差错，他就不让我再碰药棚的事，还说以后再不带我出来了！我不甘心！我真的只是走神了一下！”
“不甘心是对的。”金世瑶肯定了他的情绪，声音带着诱导般的安抚，“但光躲在这里生气、委屈，没有用。你得让自己变得更有用，变得让人不能轻易忽视，甚至让人需要你。”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
风雪中，那股独属于她的甜香再次将他笼罩，她的声音低得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就像现在，你虽然被暂时赶出了炼药棚，但并不意味着你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了。”
成安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被她眼中闪烁的充满诱惑的光芒所吸引：“机会？”
“是啊，机会。”金世瑶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极其缓慢地掠过他完好的那只手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证明你价值的机会，挽回大师兄信任的机会，对你刮目相看的机会。”她顿了顿，红唇贴近，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带着蛊惑，“姐姐看得出来，你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对不对？姐姐可以帮你。”
“帮我？怎么帮？”成安急切地追问。
“这里太冷了，风雪也大，不是说话的地方。”金世瑶忽然站起身，然后，向他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掌心向上，带着无声却致命的邀请，“跟我来，去我帐中。那里暖和，也安静。姐姐……慢慢告诉你，该如何做。”
她的手就悬在那里，带着无声的邀请和致命的诱惑。
成安看着她伸出的手，脑中一片混乱，大师兄冰冷的责骂、手背灼热的刺痛、金世瑶温柔体贴的对待、她口中那诱人的“机会”……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轻易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心防。
迟疑仅仅一瞬，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慢慢伸出自己冰凉的手，放在了那只温软如玉的掌心上。
“走吧。”金世瑶低声说，握住他的手，指尖悄然收紧。她不再看他，转身，牵着他，步伐不疾不徐，走向营地另一侧，那顶属于她的、明显比成家弟子帐篷华丽宽敞许多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