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 甘小宁一脸 “你们不懂” 的表情，
“当年我们集训的时候，被他训哭的多了去了。他看着老实巴交的，训起人来一点不含糊，
动作差一毫米都给你抠回来，定型定到你胳膊抬不起来还不许放。咱们队这帮天天跟仪器打交道的，细皮嫩肉的，不一定扛得住。”
高峰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语气干脆利落：
“那都不叫事。思想工作我和教导员来做，吃不了苦的我们单独谈。你就负责把人请过来，剩下的不用你管。真能把成绩提上去，受点累算什么。”
田树春也跟着点头，伸手拍了拍甘小宁的肩膀，语气诚恳：
“小宁啊，咱们专业射击底子薄，你也知道。能有这么个机会跟人家学学，是好事。孩子们有情绪我来疏导，你就放心去请。”
甘小宁看他俩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推脱，从弹药箱上纵身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那我下午训练完就去找我班长问问。丑话说前头啊，到时候真练起来，谁要是敢跟我班长扎刺、耍脾气，我可先收拾他，你们别拦着。”
“随你。” 高峰笑了，“只要不打伤，怎么收拾都行。”
田树春也笑着点头：“放心，真有刺头，我们第一个不答应。咱们专业的射击成绩，可就拜托你了。”
不远处收拾器材的几个学员竖着耳朵听了全程，这会儿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哀嚎：“完了，许排长要来？我听说他据枪能定俩小时不带动的。”
另一个人搓了搓胳膊，一脸生无可恋：
“好日子到头了。这以后别说摸鱼调仪器了，估计据枪的时候连喘气都得卡着点。”
嘴上抱怨着，眼里却藏着点压不住的期待，天天跟电路板打交道，谁不想真刀真枪练出点硬本事呢。
风卷着草屑吹过靶场，远处传来步兵区队收操的口号声。
甘小宁攥着皱巴巴的成绩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午怎么跟许三多开口了。
他太清楚班长的本事了，只要人肯来，这帮小子的射击成绩，指定能往上窜一大截。
正午的日头毒得发烫，训练场的草皮被晒得蔫巴巴的，风卷着热浪扑过来，沾在皮肤上黏得慌。
三个专业的队伍横列在树荫边缘，齐刷刷端着空枪练立姿定型，已经钉在原地快二十分钟了。
最左的侦测工程区队抖得最显眼，几个技术兵胳膊颤得像风吹麦浪，指尖攥得发白，枪身晃来晃去，有人额角的汗滴进眼睛里，眨都不敢眨一下；
中间的步兵指挥专业稍稳些，可也有人腮帮子咬得紧绷，后背上的作训服洇出大片深色汗渍；
最右的步兵指挥信息工程综合区队依旧是全场最稳的一排，却并非纹丝不动。
正午热浪烤了二十分钟，每个人小臂肌肉都绷得发紧，指尖带着极轻的微颤，枪身只有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晃动，远看依旧像钉在了手里。
有人额角的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浸进眼角也只用力眨了眨眼，一点抬手去擦的意思都没有；
有人腮帮子咬得微微发白，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滚，作训服洇出深色的印子，可枪托抵肩的位置、贴腮的角度半点没挪，准星与缺口始终平正。
呼吸都压得又匀又慢，哪怕胳膊已经开始发酸发僵，也没人先松那口气。
许三多站在队前的梧桐树荫下，手里捏着秒表，眉头微微蹙着。
他抬头扫了眼晃眼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表盘，指尖轻轻敲了敲表壳，算着定型的剩余时间。
作训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汗水顺着冷白的下颌线往下滚，落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挨个扫过三排人的肩线、手腕、抵肩位置，错一点都能立刻揪出来。
甘小宁从边上的器材箱上蹦下来，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大号搪瓷缸，缸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从炊事班冰桶里捞出来的酸梅汤。
他踮着脚快步凑过来，把缸子往许三多跟前递，声音压得低低的：
“班长，歇口气，喝口凉的解解暑。晒一中午了，别中暑。”
另一边成才也走过来，手里拎着把蒲草编的大蒲扇，站在许三多身侧慢悠悠地扇着。
风裹着点热气扫过来，总比直晒强些。
他抹了把顺着鬓角往下淌的汗，笑着开口：
“三多，真是辛苦你了，本来该午休的，还陪着我们一块儿补训练。”
许三多接过搪瓷缸，没急着喝，先往队伍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实诚：
“没事，都是战友。就是…… 你们这两个专业的，不管老兵新兵，基础都有点弱。比咱们当年七连最后一名，还差着一大截呢。”
这话一落地，甘小宁和成才当场就静了。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 ，这话根本没法接。
总不能说 “他们很多本来就不是一线战斗连队”，可许三多说的也是真话，这水平搁当年的钢七连，真得被连长连骂带踹。
甘小宁先挠了挠后脑勺，赔着笑打圆场：
“班长，我那边大多是技术兵，天天跟电台、密码本、测距仪打交道，摸枪的时间本来就少。辛苦您多费费心，多担待点。”
成才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歉意：“我们这边新生占比高，高考进来的体能底子薄，之前也没系统练过射击，整体水平就没拉起来。”
许三多喝了一口酸梅汤，把缸盖拧好放在脚边的石头上，语气笃定：
“底子弱没关系，慢慢补。晚饭后咱们三个碰个头，按各自专业的情况，针对性做训练计划，分步走，总能提上去。”
甘小宁和成才又对视一眼，双双苦笑。
果然，就知道是这结果 。
许三多一旦盯上的事，指定要抠到底，他俩今天算是把自己带的全队都 “送” 进加练套餐里了。
许三多瞥见他俩的表情，愣了一下，眉头微蹙：“怎么？有困难？”
“没有没有！”
两人赶紧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甘小宁连忙补了句：“没困难！都听班长安排！”
成才也跟着点头：“对，我们全力配合，你怎么说我们怎么练。”
“那就行。” 许三多点点头，又吩咐道，
“你们回去把各自区队的人员名单、上次实弹的摸底成绩都整理一份给我，每个人的强项弱项标清楚，咱们逐个分析，对症下药。”
“哎，好。” 甘小宁应着，顿了顿又试探着问，
“班长，那早上要不要也加练？我明天早点把人叫起来，先跑两圈活动开，再练半小时据枪？”
许三多想了两秒，点头：
“叫吧。别觉着是技术兵就放松要求，真要是打起仗来，总不能等敌人冲到跟前了，你们连跑都跑不动，那丢的是军人的脸。技术兵是没错，但首先是军人，体能和射击底子都得硬。”
“五点集合行不？” 甘小宁问。
“可以。” 许三多应。
成才一听，也赶紧接话：
“三多，我们步兵指挥专业也一起加。学指挥的，自己基本功都不硬，带兵的时候腰杆都挺不直。不光射击，体能也跟着一块儿练。”
“行。” 许三多点点头，又补了句规矩，
“但这事得先跟各区队的队长、教导员汇报清楚，打正式报告批了再弄，别私自加练，不合规矩。训练量也循序渐进，别一下子上太猛，练伤了得不偿失。”
甘小宁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笑嘻嘻的：
“班长你放心，我们区队现在基本都听我的，我去跟队长说一声就行，肯定没问题。”
许三多瞥他一眼，语气认真：
“不行。该走的流程得走，该留的记录得留，不能图省事。打报告，留批复，这是规矩。”
“是！” 甘小宁立马收了笑，站直身子应声。
成才也点头：“好，我下午就去找韩队长和周教导员汇报。”
正说着，队伍里传来点细碎的动静。
侦测工程那边有个学员胳膊抖得实在撑不住，枪身往下沉了半寸，
被甘小宁一眼扫到，立马扯着嗓子喊：“挺住！还有五分钟！谁先放下来，下午单独加练半小时！”
那人吓得一哆嗦，立马又把枪端平了，咬着牙硬撑，脸都憋红了。
步兵指挥那边有人偷偷换了下重心，被成才冷冷扫了一眼，赶紧又把腰杆绷得笔直。
综合区队的人纹丝不动，连眼都没眨一下，看得另外两个区队的学员心里直叹气 。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日头还在头顶悬着，蝉鸣声扯得老长，三个区队的所有人端着枪站在热浪里，汗水浸透了作训服的后背。
许三多站在树荫下，目光挨个扫过每一张憋红的脸，随时注意每个人的情况。
他知道这些孩子底子弱，
可他也信，
只要肯一步步练，就没有练不出来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