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三道诏书颁行天下。
第一道,设辽东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周彦、王朗分任文武主官。
辽东军、民分治,各司其职。
第二道,《辽东移民实边令》。三十万户山东、河北百姓,分三年徙往辽东。
每户授田百亩,免赋十年,官府帮建房屋,发农具、种子。
第三道,也是最重要的——在辽阳建忠烈祠,岁岁祭祀;在辽阳、沈阳、广宁三处立京观,永镇北疆。
诏书颁行,朝野震动。有御史当廷反对:“京观残忍,有伤天和。且耗费巨万移民,恐伤国本。”
陆铮在朝堂上反问:“海州卫三万百姓被屠时,建虏可讲过天和?辽东将士血战沙场时,可想过伤国本?”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本公今日把话说清楚:辽东这一仗,死了两万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京观要立,要立得高,立得显眼。要让后世所有人都记住——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至于移民实边,”他扫视群臣,“辽东沃野千里,荒芜百年。今日移民三十万,十年后就是三百万。
到时辽东年产粮千万石,自给有余,还可输往中原。这叫伤国本?这叫固国本!”
退朝后,陆铮独坐文华殿。周墨林悄声入内:“国公,辽东密报:建虏残部退守长白山,蒙古诸部皆遣使归附。辽东……大局已定。”
陆铮点点头,没有说话。
定是定了。但这一仗,死的人太多了。
可这就是乱世。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八月初八,陆铮独自来到西山。
这里新立了一块碑。碑高两丈,黑铁铸成,正面刻着八个大字:“忠武英烈,永镇河山”。背面,是一万九千个阵亡将士的名字。
陆铮斟了一杯酒,洒在碑前。
“兄弟们,辽东拿回来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秋风萧瑟,吹动他的衣袍。四十三岁的陆铮,两鬓已见霜白。
他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更多人。他推行新政,得罪了无数权贵。他血战辽东,背上了屠夫之名。
但辽东,拿回来了。大明的北疆,从此安了。
这就够了。
“老爷。”苏婉清挺着大肚子,在丫鬟搀扶下走来,“该回去了。”
陆铮扶住妻子,最后看了一眼铁碑。
碑在,人在。这片江山,总得有人用命去守。
那就守吧。
……
腊月二十三小年,北京城飘着细雪。雍国公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陆铮却披着大氅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太师,该用饭了。”管家在门外轻声道。
陆铮没回头:“让他们先吃。杨尚书到了吗?”
“刚到前厅。”
杨岳披着一身雪花进来,从怀中取出几份奏报:“福建巡抚急报,十一月以来,倭寇勾结红毛夷(荷兰人),连破漳州、泉州沿海六处卫所,劫掠商船三十余艘,掳走工匠、女子千余人。”
陆铮接过奏报,眉头紧锁:“郑广铭的水师呢?”
“郑总兵主力仍在渤海清剿朱由榔残部。福建水师去年裁撤大半,现仅剩老旧战船四十余艘,不堪大用。”杨岳顿了顿,“更麻烦的是,江南有传言,说朝廷重北轻南,不管南方百姓死活。”
“这是有人煽风点火。”陆铮冷笑,“新政触动了江南海商的利益,他们这是借倭寇生事,给朝廷施压。”
他走到巨幅海图前:“郑广铭还要多久能抽身?”
“至少三个月。朱由榔残部退守登州外海的长山岛,负隅顽抗。”
“等不了三个月。”陆铮手指点在福建沿海,“传令:第一,调广东水师三十艘战船北上福建;第二,命南直隶、浙江各府整备乡勇,沿海巡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转向杨岳:“开春之后,本公要南下巡海。”
杨岳一惊:“太师,这……京师不可一日无主啊!”
“有你在,有内阁在,乱不了。”陆铮道,“东南海疆关系国运,本公必须亲自去一趟。辽东已定,北疆暂安,现在是时候解决海上的麻烦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陆铮心中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激荡。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陆上征战、朝中周旋。但大海——那片更广阔的疆域,他还没真正涉足。
腊月二十八,陆铮在府中召见了几位特殊客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穿着绸缎却掩不住水手气质——这是福建大海商李旦的侄子李国助。
李旦家族控制着福建沿海大半走私贸易,与倭寇、红毛夷都有勾连,却也与朝廷若即若离。
“李公子请坐。”陆铮摆手,“令叔身体可好?”
李国助有些拘谨:“托国公的福,家叔尚健。只是近来沿海不靖,生意难做……”
“所以令叔让你来探探口风?”陆铮直接挑明,“朝廷要肃清海疆,你们这些海商,是愿意跟着朝廷,还是继续跟倭寇、红毛夷厮混?”
这话问得直白,李国助额角冒汗:“国公明鉴,李家世代经商,只求财路畅通。若朝廷能保海疆太平,李家愿为朝廷效力。”
“怎么效力?”
“家叔说……愿捐战船十艘,水手五百,助朝廷剿倭。”李国助小心翼翼,“只是……剿平之后,海贸之事……”
陆铮明白了。这些海商要的是合法贸易权,要朝廷开海禁。
“海禁是祖制。”陆铮缓缓道,“但本公可以改祖制。不过有个条件:所有海商,必须在朝廷登记,领取‘船引’(贸易许可证);所有货物,必须报关纳税;所有船只,必须接受水师检查。能做到吗?”
李国助眼睛一亮:“能!只要朝廷许咱们正经做生意,谁愿意跟倭寇厮混!”
“好。”陆铮点头,“回去告诉你叔,开春之后,本公会南下福建。
届时,愿意守规矩的海商,本公给他撑腰;不愿意的……”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让他在海里喂鱼。”
送走李国助,陆铮对屏风后道:“都听见了?”
周墨林转出来:“国公,这些海商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本公没信他们。”陆铮淡淡道,“但海疆要靖,光靠水师不够,得海商配合。先给他们个甜头,等剿平倭寇,再慢慢收拾。”
他铺开纸笔:“给郑广铭写信:让他加快清剿,三月前必须解决长山岛。四月,本公要在福建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