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泽立时跪地叩首,而后脊背挺得端正,声音平静无波,无半分求情的卑微:
“老臣不敢!皇上也知道,当年流放路上,老臣多得李昭照顾方才活到今日,她于老臣有恩。今她身陷囹圄,老臣若坐视不理,是为不义;皇上与老臣君臣数年,若因避嫌而缄口,是为不忠。皇上圣明,老臣只求皇上明察,绝不敢干预圣裁。”
“流放?那不正是你想要的吗?”皇上冷声打断,坐到御案前:“给朕的老师赐座,若是被史官知晓朕让老师一直跪着,哼!”
荀泽缓缓起身,垂眸而立,而后坐到小太监搬来的矮凳上。
“皇上将老臣召回,却从未问过老臣当年为何那般做。”
皇上抿着嘴没有吭声。
荀泽轻叹了一口气,又说:“皇上可还记得老臣当年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沉住气。”
皇上身形一僵。
“那时候诸位皇子各个争相表现,却也屡屡犯错,唯靖王事事妥当……”荀泽看了眼德全身边的小太监。
皇上挥手说:“都下去。”
德全带着小太监退了出殿外。
荀泽抿了抿嘴,下意识的挪了挪脚,若是李昭在便会知道,荀泽有些紧张了。
能让他紧张的,是他接下来要豁出性命说的话,他知道这位皇上的脾气,不痛不痒的说辞,对他没用。
“先帝疑心重,靖王年长,却没有冲在最前面,且行事处处妥当,先帝会如何想?想坐收渔翁之利吗?当时老臣确实是想要靖王先看看,那时老臣也想不明白先帝究竟为何那般做,只想着万不可冲在前面……今日老臣可能话会多些,也是这么多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皇上莫怪才好。”
皇上依旧没有吭声。
“那时的靖王,年轻气盛,又在诸位皇子中年长些,免不得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废太子是万不会复位的,朝中大臣又催促先帝尽快立太子,老臣劝靖王沉住气,靖王怕错失良机,虽勉强忍着,老臣却知忍不了多久。”
“所以,你便弃了朕,宁可被流放?”
荀泽摇头说:“被先帝叫去之前,老臣怎会想得到有这么一条路?先帝突然将老臣叫去,虽只是斥责,老臣却知道无非是给老臣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在先帝看来靖王所作所为皆为老臣教导,老臣活着靖王便露不出本来面目,另一条避世而居,远离朝堂。”
皇上皱眉看向荀泽。
荀泽苦笑道:
“老臣若是避世而居,未尝不可,但对当时的靖王来说却非好事。靖王身边若都是这样的人,先帝如何信靖王可堪大用?可老臣若是一心寻死,同样对靖王不利,莫不是靖王身边的人都是只忠于靖王的?那时候老臣没有多少时间思量,皇上也知先帝的脾气,不会由得老臣思量,老臣只能直言而非顶撞,讨得了流放的结果,如此才可不对靖王有任何牵扯。但先帝流放老臣,未夺老臣笔墨,未禁老臣言行,越是如此,老臣越是不敢与靖王有任何联系,不敢向靖王解释半分,只盼着靖王能记住老臣叮咛,沉住气。”
皇上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他当然记得荀泽这句说得他厌烦不已的话,他半信半疑的看向荀泽。
荀泽又说:“但,走过来再回头看,老臣也是错的。靖王若是遵从老臣之言,怕是难有今日。先帝断不会由得靖王躲在后面……所以,当年的靖王是对的,只要掌握好分寸,便可。”
皇上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他确实没有问过荀泽,当年这般处置荀泽还是先帝告知他的,意思是:我可没怎么着他,是他自己想要如此。
这颗埋怨的种子便也就种下了。
可荀泽最后一句话是何意?当初是对的,眼下是错的?
“你可知,朕为何想要治李昭的罪?”
荀泽抬眼,目光与皇上对视,无半分闪躲,语气带着通透的温和:“老臣一开始想不通,若是只与长公主有关,着实不用这般行径,那便是还有别的事,那丫头向来怕给我们添麻烦,只报喜不报忧,老臣也是琢磨这事儿琢磨的寝食难安,想来想去应是与她走着一趟镖有关,皇上这份审慎,从来不是无端猜忌,是记着这龙椅之下藏着多少暗流,记着天下苍生于肩头的分量。”
皇上挪了挪屁股,心里莫名的舒坦。
“老臣了解那丫头,逞强好胜,小小年纪便将整个镖局上百口人都扛在肩头,她做事规矩利落,心思缜密细致,不然也不会入了魏然的眼……”荀泽笑了笑又即刻收敛,严肃的说:“李昭的为人,皇上暗中查探这么久,未必没有定论,只是过往的阴影裹着分寸,不愿松那一步罢了。”
皇上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默片刻才沉声问:“你是在指责朕心胸狭隘?”
荀泽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藏着恳切:“老臣不敢指责皇上,只是看着皇上这般步步设防,心头难安。老臣想要觐见,并非只为了李昭,也是为了皇上。皇上登基这些年,如履薄冰,满朝朱紫,皆裹心机,遍观朝野,皇上难寻可卸甲相付的可信之人。”
他抬眼,目光落在皇上攥紧的手背上,深吸一口气,铿锵有力的又说:“老臣斗胆,此乃先帝所留祸患!但,皇上也该知,越是无人可信,越不能困于猜忌。帝王驭下,威压能慑一时,猜忌能防一事,威压能慑住朝臣的身,猜忌却会寒了天下的心。笼络人心非只靠金爵厚赏堆砌,也靠一份知遇的体谅、一次全然的信任。”
荀泽说着再次跪地叩首,语气释然又恭谨的继续说:“老臣信皇上自有圣断。只求皇上谨记,帝王心术,有自保之法,亦有安邦之道,人心归向,方是江山最稳的根基。李昭,可信!”
……
荀泽出了宫,看着天边残阳,长出一口气。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几句话难以改变皇上的决定,但却会在皇上犹豫的时候,起到些作用,他笃定李昭必定会自救,魏然也不会闲着,还有蔡况和叶盛……如今朝堂上都知道皇上要收拾九宸镖局了,却只当是镖局牵扯到吴王谋逆的案子,但又都知道此事没有实证。
怎知道没有实证?
自然是口口相传,叶盛这几人可没闲着,平日里不愿见的,这几日拣了几个,上门给人家看诊了,蔡况更是与同僚没少聊。
如今洛京城中满是盯着九宸镖局的眼,又是在这么一种时候,这次的事面上是个不起眼的镖局罢了,可实则却牵动着文武百官的心——以后要如何跟着这位皇上混?
百官最喜揣摩圣上。
荀泽今日的话也算是给皇上提个醒。
荀泽步履蹒跚的朝自家那架破损严重的马车走去,还没走到马车边上,便听到后面的喊声,回头一看,一名小太监正朝他跑来。
皇上赐给荀泽一架马车,荀泽的心算是踏实了不少,也更加笃定李昭不会有事。
……
桑榆居里的李昭没办法知道外面的事,又忐忑的过了两日,李学成说李昭眼见着瘦了许多,还劝李昭莫要想太多,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李昭也明白到了这一步,已经轮不到她左右什么了,她庆幸自己发现的早,三位师父没有卷进来,只是担心魏然不知轻重,又担心父亲独自在家……
李重刃怎会是一人在家?不是还有殷氏和儿女?
那一日着实将殷氏吓到了,即便知道李昭被带走,知道镖局被封,她仍是停留在那份惊恐中,顾不得问什么。
可这次被封与年前被封还是有区别的。
那一次虽不能出去买年货,但每日吃的用的,还是能送到门口,镖局的人付了银钱,再拎进去,不耽误镖局上下百十来口的人吃饭。
这次封的很彻底,连吃食都不允许送,陆叔愁的对着库房里的米面搓脸,若是李昭在,还能有个商量的,米面倒是能够撑住十天半个月,可肉菜也只能将就吃两日,若是封上一个月,镖局里这些人怕是都要饿死了。
陆叔想去找李重刃说说情况,都走到院外了,但他没进去。
这时候的李重刃不可能会给他什么意见,陆叔咬咬牙,想着从今日起便减餐,谁知道这次会封多久?也算是防患于未然吧。
前院的那些镖师和趟子手没有意见,就算谁有怨言也不敢说出来,那几位老镖师可不惯着他们,谁敢甩闲话,便定会挨巴掌,整不好还得躺上俩月,这时候吃食都送不进来,更莫说药材了。
李奇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担心前院的镖师闹事,还跑去找陆叔提醒他,陆叔笑了笑说:“若是按照你想的那样管着镖局,眼下是得担心。”
李奇一开始没明白,待过了两日看着镖局没什么动静,他心里最后那点坚持便也就瓦解了,也明白陆叔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连着两日每天只吃一顿,再加上知道自己之前全都错了,李奇不免有点发蔫。
可殷氏的精神头却因为饿了几顿好了起来。
尤其是李若抱怨陆叔不懂管家,这时候理应让那些趟子手饿着,怎能让主家饿着?
李奇一开始没理李若,但架不住李若没完没了的抱怨,终是将李奇说急了。
“你去前院跟那些镖师抱怨,就将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看看他们是何反应,会不会抽你!”
李若也急了:“李昭犯事了,凭何让我们受罪?”
“姐姐赚的银子你少花了?”
“那是镖局的银子!”
“没有姐姐,早就没有镖局了!”
哥俩儿争吵的话,让殷氏眼睛越睁越大,她拉着李若问:“你说……是李昭犯事了?”
“她没犯事怎会被抓走?”李若大声地反问。
‘啪!’李奇给了李若一巴掌,吼道:“你是真不知道姐姐因何被带走的吗?她是为了救娘!”
李若捂着脸愣住了,片刻后才知道扑到殷氏怀里嚎哭。
李奇气得在原地转圈,口中还在嘟囔:“难怪姐姐之前不愿意搭理咱们,真是多说一句都是给自己找气生!”
殷氏搂着闺女看着儿子,也不知是脑子里哪条筋错了位,她问李奇:“你爹可说了家如何分?”
“啊?”李奇瞪大眼睛看着殷氏。
殷氏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她一边轻轻拍着李若一边说:“这次是个机会,上次封了几日便解了,李昭是有九条命的,谁也弄不死她,上次我没有琢磨过来,这次的机会可不能放过,我这就去找你爹,咱们得分家!不能让李昭连累了咱们。”
殷氏说着推开已经忘了哭,只知呆愣地看着娘的李若,准备下地穿鞋。
李奇急道:“娘疯了不成?爹娘都在,如何分家?为何要分家?分家之后咱们怎么活?”
殷氏穿好鞋,枯槁的脸上挂着一抹僵滞的笑,嘴角歪扯着,眼底却燃着近乎疯魔的炽烈。
她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可是分家的好时候,一人一半,到时李昭就得饿死,哈哈哈哈……我儿子厉害,定能将生意做好。”
她脚步虚浮却执拗得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催着她,眼底的兴奋都快溢出来,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癫狂冲出了房门。
李若缩到床角,声音发颤的说:“哥,娘怎么了?我怕。”
李奇张着嘴盯着还在摆动的门框,片刻后也冲了出去。
……
殷氏去的还真是时候,李学成刚刚被宫里来的人带走,这消息还没来得及让李奇知道,殷氏便冲去了李重刃的小院。
待李奇赶到的时候,殷氏已经被李重刃狠狠踹倒在地,这一脚李重刃是用了全力的,李奇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娘,嘴角还在往外涌血,顿时吓得魂儿都没了,只知大叫着:“找医师!快去请医师!”
这个时候莫说请医师,便是买些药材来都是不能的。
殷氏被抬回来的时候便已经出气多,进气儿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