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最近的“采集活动”达到了季节性高峰——作为合作社“野生菌采收队”的“特聘顾问”,它要带着妇女和老人进山采摘雨后冒出的各种蘑菇、木耳,忙得像只快乐的陀螺。
“点点,慢点跑!等等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赵大娘挎着竹篮,气喘吁吁地跟在点点后面。
点点回头“呦呦”叫了两声,放慢了脚步,但前蹄还在兴奋地原地踏步。雨后初晴的原始林里,空气清新得能拧出水来,各种菌类像变魔术一样从腐殖质里冒出来,对点点这只天生对山林了如指掌的鹿来说,这简直是一场盛大的寻宝游戏。
冷志军正蹲在一棵倒木旁,手里拿着合作社新印的《野生食用菌识别手册》,仔细对照着眼前的一丛蘑菇。这是今年合作社新开辟的增收项目——组织闲散劳动力采收野生菌,统一加工销售。
“军子,这一片是榛蘑吧?”林秀花挎着半篮蘑菇走过来。
冷志军翻着手册:“对,学名蜜环菌,咱们东北叫榛蘑。你看它的菌盖黄褐色,菌褶白色,菌柄上有环。这个是能吃的,但要注意和毒鹅膏区分——毒鹅膏菌盖纯白,菌褶也是白的,菌柄基部有菌托。”
他把识别要点说得清清楚楚。为了这个项目,他专门请省农科院的真菌专家来讲了三天课,合作社的妇女们现在个个都成了“蘑菇专家”。
“妈,您采的这些里混了一个不能吃的。”冷志军从林秀花的篮子里挑出一个,“这个是亚稀褶黑菇,有毒,吃了会拉肚子。”
林秀花赶紧把那毒蘑菇扔得远远的:“哎呀,长得太像了!”
“所以得仔细。”冷志军说,“蘑菇这东西,能吃的是山珍,不能吃的是毒药。咱们合作社收蘑菇,第一条就是安全,宁可不收,也不能收一个有毒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对着散在林间采蘑菇的几十号人喊:“大家注意啊!不认识的蘑菇不要采,拿不准的单独放,等我鉴定。今天咱们的主要目标是三种:榛蘑、元蘑、木耳。其他蘑菇暂时不采!”
“知道啦!”林子里传来七嘴八舌的回应。
合作社的野生菌采收队有五十多人,大多是妇女和老人。青壮年要忙田里的活、养殖场的活,这些相对轻省的活就留给“半劳力”。但冷志军从不小看这些“半劳力”——他们经验丰富,手脚麻利,更重要的是珍惜这份能在家门口挣钱的机会。
点点在人群里穿梭,它今天的任务很重:第一,带路,找到蘑菇多的地方;第二,示范,用角轻轻把蘑菇从土里“挑”出来,不伤菌丝;第三,检查,发现有人采了毒蘑菇,就“呦呦”报警。
“快来看!点点找到一片元蘑!”胡安娜在不远处喊。
大家围过去,只见点点站在一片松林下,用角指着地面。那里,一丛丛黄褐色的元蘑(学名松茸,但东北人习惯叫元蘑)像小伞一样从松针里钻出来,密密匝匝的。
“我的天,这么多!”赵大娘眼睛都直了,“我采了一辈子蘑菇,也没见过这么肥的元蘑!”
冷志军蹲下查看:“这是原始松林,腐殖质厚,湿度合适,所以长得好。大家采的时候注意,用剪刀剪菌柄,不要连根拔,留点菌丝,明年还能长。”
妇女们小心翼翼地开始采收。元蘑是名贵山珍,在国际市场上能卖到几十美金一斤。合作社和瑞典安德森公司签了合同,今年要供五百斤干元蘑,这可是笔大买卖。
点点很懂事,它不跟人抢,而是继续在周围寻找。很快,它又发现了一片榛蘑,一片木耳。短短一上午,它带着大家找到了三处“蘑菇窝”。
中午在林中空地休息,大家拿出带来的干粮。合作社准备了统一午餐: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合作社自产的蓝莓汁。
点点也有份——胡安娜给它带了特制的“工作餐”:胡萝卜、苹果、豆饼,还有一小碗加了蜂蜜的羊奶。点点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舔舔碗,意犹未尽。
“点点今天立大功了。”赵大娘把半个煮鸡蛋喂给点点,“要不是它,咱们哪能找到这么多好蘑菇。”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小意思。
下午继续采收。到太阳偏西时,五十多个人的篮子都装满了。大家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说说笑笑地下山。
“我采了二十斤榛蘑!”
“我采了十五斤元蘑,还有五斤木耳!”
“我采得少,但都是精品,一个个挑的!”
回到合作社,第一件事是验收。冷志军、林杏儿、还有两个懂蘑菇的老把式,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个大簸箕。队员们排队交蘑菇,验货员一个一个检查。
“张大娘,你这榛蘑里有三个杂菌,挑出来。”
“李婶,你这元蘑有几个开伞了,开伞的品相差,按二等品收。”
“王大爷,你这木耳混了几个地耳,地耳不值钱,单独放。”
验收很严格,但大家都理解——合作社要保证品质,不能砸牌子。挑出来的次品,可以自己留着吃,但合作社不收。
验收完,过秤,记账。今天总收获:榛蘑八百斤,元蘑三百斤,木耳两百斤。按收购价:榛蘑鲜品五毛一斤,元蘑鲜品两块一斤,木耳鲜品一块五一斤。光是今天一天,合作社就要支付收购款近两千块!
“这么多钱啊!”张大娘捏着刚发的收购单,手都在抖,“我一天就挣了三十块!顶我儿子在城里干一个礼拜!”
“这还不算完。”冷志军笑着说,“蘑菇要加工成干货,附加值更高。一斤鲜榛蘑能出二两干货,能卖五块钱;一斤鲜元蘑能出一两半干货,能卖三十块;一斤鲜木耳能出二两干货,能卖十五块。你们采的蘑菇,经过加工,价值能翻好几倍!”
大家听得眼睛发亮。原来蘑菇这么值钱!
“那加工费怎么算?”有人问。
“合作社统一加工,扣除成本后,利润的百分之三十返还给采蘑菇的人。”冷志军说,“这叫二次分红。”
“好!这个好!”大家鼓掌。
蘑菇验收完,马上进入加工环节。合作社新建的菌类加工车间里,灯火通明。
第一道工序:分拣。把蘑菇按大小、品相分级。最好的做干货,次一点的做蘑菇酱,再次的做蘑菇粉。
第二道工序:清洗。用流动的清水轻轻漂洗,不能泡,一泡香味就跑了。
第三道工序:烘干。这是关键。合作社从南方引进了两台电烘干机,能精确控制温度、湿度。榛蘑在五十度下烘十二小时,元蘑在四十五度下烘十小时,木耳在四十度下烘八小时。
“温度太高,蘑菇就焦了,香味也没了;温度太低,干不透,容易发霉。”林杏儿在车间里讲解,“所以得有人轮流值班,盯着仪表。”
车间里热气腾腾,蘑菇的香气弥漫。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帽子,在流水线上忙碌。点点也来“视察”,它在车间门口探头探脑,但被胡安娜拦住了:“点点,这里你不能进,要保持卫生。”
点点“呦呦”叫,不情愿地退出来,趴在窗户上看。
烘干后的蘑菇,还要经过最后一道工序:包装。合作社设计了三种包装:精品干货用铁盒装,一盒半斤,印着点点的头像;普通干货用塑料袋装,一斤一袋;蘑菇酱用玻璃瓶装,半斤一瓶。
包装好的产品,贴上标签,注明品名、产地、采收日期、加工日期、保质期。每个包装上还有一个编号,扫这个编号,能查到是哪个队员在哪片林子采的。
“这叫全程可追溯。”冷志军对来参观的客商介绍,“从山林到餐桌,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消费者吃得放心。”
第一批干货出来,样品马上送检。省质检局的报告显示:合作社的野生菌,各项指标都优于国家标准,特别是重金属含量、农药残留,都是“未检出”。
“你们这蘑菇,比人工种植的还干净。”检测员感慨,“原始林就是好,没污染。”
样品也寄给了瑞典安德森公司。安德森回电:“品质极佳!请每月供货:干榛蘑一百斤,干元蘑五十斤,干木耳八十斤。价格按合同价上浮百分之十!”
合同价已经很高了:干榛蘑每斤五十元,干元蘑每斤三百元,干木耳每斤一百五十元。上浮百分之十,就是干榛蘑五十五,干元蘑三百三,干木耳一百六十五。光是这批订单,就价值四万多元!
消息传开,合作社上下欢腾。采蘑菇的队员们算着账:自己采的蘑菇,不仅能拿收购款,还能拿二次分红,一个月下来,多的能挣五六百,少的也有两三百。这可比种地轻松多了!
“早知道蘑菇这么值钱,我早些年就专门采蘑菇了!”赵大娘乐得合不拢嘴。
“现在也不晚。”冷志军说,“咱们这大山里,宝贝多着呢。只要找对路子,合理利用,就能变成钱。”
蘑菇项目成功,冷志军又有了新想法。他在合作社大会上提出:“光靠采野生蘑菇不行,得人工培育,可持续发展。”
他讲了计划:在原始林区,选择合适的地点,人工播撒菌种,模拟野生环境,让蘑菇自然生长。这叫“仿野生栽培”。
“这样既能扩大产量,又不破坏生态。”他说,“而且能保证品质稳定,不受天气影响。”
大家觉得这个主意好,但没技术。冷志军早就想到了——他联系了省农科院的真菌研究所,请来了两位专家。
专家在黑河住了半个月,考察了合作社的山林,选定了五处试验点。他们带来了三种菌种:榛蘑、元蘑、木耳,都是适合东北气候的优良品种。
“仿野生栽培的关键是模拟自然环境。”专家讲解,“要选阴坡,土质要疏松,腐殖质要厚。播撒菌种后,不能施肥,不能打药,让它自然生长。这样长出来的蘑菇,和野生的几乎一样。”
试验开始了。合作社选了十个有经验的老人,跟着专家学技术。点点也参加了——它的任务是“选址”,用它的鼻子闻哪片林子适合种蘑菇。
“点点说,这片林子松树多,松针厚,适合种元蘑。”冷志军“翻译”着点点的意见。
“这片林子柞树多,适合种榛蘑。”
“这片林子潮湿,适合种木耳。”
专家很惊讶:“这只鹿真神了!它选的,和我们科学测算的,基本一致!”
点点昂着头,很得意。
菌种播下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合作社安排了专人看护试验点,防止动物破坏,也记录生长情况。
点点每天都要去“视察”。它很认真,每个试验点都要看一遍,用鼻子闻闻湿度,用角拨拨覆盖物。有一次,它发现一个试验点有野猪来拱过的痕迹,立刻报警。巡护队赶来,加固了防护网。
一个月后,第一茬蘑菇长出来了。虽然不是特别多,但品质极好,和野生的几乎分不出来。
“成功了!”专家很兴奋,“这说明咱们的路子是对的。只要管理得当,产量会越来越高。”
仿野生栽培的成功,让合作社的蘑菇产业进入了新阶段。从单纯采收,到人工培育,实现了可持续发展。
蘑菇产业的兴旺,带动了整个合作社。采蘑菇的人多了,加工厂忙了,销售渠道拓宽了。更重要的是,让那些不能干重活的老人、妇女,有了用武之地,有了稳定收入。
“这才是真正的共同富裕。”冷志军在总结会上说,“合作社的发展,不是让少数人富起来,是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采蘑菇的老大娘,一个月挣五百块,比她在城里打工的儿子挣得还多。这是什么?这就是合作社的意义!”
大家热烈鼓掌。点点也“呦呦”叫,像是在鼓掌。
夜里,冷志军站在加工车间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闻着飘出来的蘑菇香。点点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这大山里,还有多少宝贝等着咱们发现?”
点点仰头看着星空,“呦呦”叫了两声,声音悠长而充满希望。
冷志军笑了。是啊,还有很多。只要用心去找,用心去保护,用心去利用,这片大山,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探索,继续发现。
让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
让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领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