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娜正用软布仔细擦拭着它的鹿角,就像给即将出征的将军擦拭佩剑。
“点点,记住了,到了那儿不能随便吃东西,特别是单独给你的。”胡安娜低声嘱咐,手上动作轻柔,“你哥说了,这场宴会是‘鸿门宴’,得小心。”
点点“呦呦”应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挂在脖子上的特制项圈——里面装着微型录音设备,这是冷志军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虽然不太光彩,但对方既然不怀好意,留个证据总没错。
冷志军正在屋里整理着装。他特意选了一套半旧的中山装,既不显寒酸,也不显张扬。林杏儿帮他整理衣领,眉宇间带着忧色:“哥,真要去?赵德柱叔都打听了,那个‘龙爷’在省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专门替人‘平事’,找咱们准没好事。”
“正因为没好事,才更得去。”冷志军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躲是躲不掉的。对方既然下了请柬,就是摸清了咱们的底细。不去,显得咱们心虚;去了,反倒能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是……”
“放心吧。”冷志军拍拍妹妹的肩膀,“你哥我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有点点在,它机灵着呢。”
出发前,冷志军召集哈斯、栓柱等人开了个短会。
“我这一去,可能回得晚。你们在家守好合作社,特别是几个要害部门。”冷志军布置,“哈斯,你负责全面;栓柱,你带巡护队加强夜间巡逻;杏儿,技术资料全部锁进保险柜。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我明天中午还没回来,你们就按这个号码打电话。”
他递给哈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北京的座机号码——是他在美国认识的华侨陈老先生给的,说是有困难可以找他。
“军哥,不至于吧……”哈斯接过纸条,手有点抖。
“有备无患。”冷志军神色平静,“好了,我和点点出发了。”
一辆黑色的上海轿车已经等在合作社门口。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只说了一句“龙爷派我来接冷社长”,就再不开口。
点点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轿车,有些拘谨。冷志军拍拍它:“放松,就当去见识见识。”
车开了三个小时,从黄昏开到天黑,终于驶进省城郊区的一处幽静院落。院子很大,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很有气势。
下车,门口早有管家模样的人迎接:“冷社长,点点阁下,里面请。龙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穿过两道门,来到正厅。厅里灯火通明,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主位上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光头,穿着丝绸唐装,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他就是“龙爷”,本名龙四海,在省城是个传奇人物。
“冷社长,久仰久仰!”龙四海站起来,声音洪亮,但眼睛里的光很锐利,“这位就是点点阁下?果然神骏!”
“龙爷客气。”冷志军不卑不亢,“不知龙爷召见,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龙四海笑着摆手,“就是听说冷社长年轻有为,把个山沟沟的合作社办得风生水起,连外国人都竖大拇指。老头子我佩服,就想结交结交。来,坐,坐!”
分宾主落座。点点被安排在冷志军旁边的特制座椅上——这是龙四海特意准备的,铺着锦垫,面前摆着银盘,盘里是切好的水果。
“点点阁下请用。”龙四海亲自夹了块苹果。
点点看看冷志军。冷志军微微点头,它才低头吃了。
宴席开始。菜很丰盛,山珍海味,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龙四海很健谈,天南海北地聊,从国内形势聊到国际风云,从古董收藏聊到戏曲艺术,显见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
冷志军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点点更是一声不吭,专心“吃饭”——其实它很警觉,每道菜都要等冷志军先动筷子,它才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龙四海话锋一转:“冷社长,我听说你们合作社,最近搞了个什么……保护区?”
来了。冷志军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发现了一些珍稀动植物,就划了片地保护起来。”
“保护好啊!”龙四海一拍桌子,“现在国家提倡保护环境,你们这是走在前面了。不过……”他拖长了声音,“我听说那保护区里,有紫貂?有野生蓝莓?还有冷水鱼?”
“是有些。”冷志军谨慎回答。
“那可都是宝贝啊!”龙四海眼睛放光,“紫貂皮,在国际市场上,一张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美金!”
“那是保护动物,不能买卖。”冷志军说。
“明面上不能,暗地里……”龙四海压低声音,“冷社长,咱们都是明白人。你那合作社,虽然名声在外,但说到底还是农民企业,底子薄。要是能合理利用这些资源,我保证,一年挣个几百万,轻轻松松。”
冷志军放下筷子:“龙爷的意思是……”
“合作。”龙四海很直接,“你提供资源,我提供渠道。紫貂,咱们少量地、可持续地取一点皮;蓝莓,采一些,我找人加工成高端保健品;冷水鱼,捞一些,做成鱼子酱。利润,咱们五五开。”
“这不行。”冷志军摇头,“保护区是划定了的,不能动。”
“规矩是人定的嘛。”龙四海笑着,“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说了,天高皇帝远,你们那山沟沟里,谁管得着?”
“我们合作社自己管得着。”冷志军态度坚决,“保护区的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我们要自己遵守。”
龙四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冷社长,你是聪明人。这年头,赚钱才是硬道理。你们合作社现在有名气,但名气不能当饭吃。有了钱,你想扩大生产,想搞科研,想改善社员生活,不都容易了?”
“我们挣钱,挣的是良心钱。”冷志军说,“破坏生态挣来的钱,我们不要。”
气氛有些僵了。龙四海转着核桃,不说话。旁边陪坐的几个人,眼神变得不善。
点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龙四海。
“冷社长,”龙四海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些,“我龙四海在省城混了几十年,想跟我合作的人排着队。我今天请你来,是看得起你,给你机会。”
“感谢龙爷看重。”冷志军站起来,“但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饭,我看就吃到这儿吧。”
“坐下。”龙四海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饭还没吃完,急什么?”
他拍拍手,门外进来两个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尊玉雕,雕的是一只梅花鹿,惟妙惟肖。
“点点阁下是神鹿,这尊玉鹿,配它。”龙四海把玉雕推到点点面前,“一点见面礼。”
点点看看玉雕,又看看冷志军,没动。
“龙爷,这礼太重了,我们不能收。”冷志军说。
“收下。”龙四海盯着他,“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场面更僵了。冷志军知道,今天这事,不能硬来。他想了想:“龙爷,这玉鹿我们收下。但保护区的事,没得商量。这是我们的底线。”
龙四海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有原则!我就喜欢有原则的人。玉鹿你们收着,保护区的事……再说。”
他挥挥手,那两人退下。宴席继续,但气氛完全变了。龙四海不再提合作的事,只是劝酒劝菜。冷志军也不多喝,推说还要开车回去。
又坐了半个时辰,冷志军再次起身告辞。这次龙四海没拦。
“冷社长,今天咱们算认识了。”他送冷志军到门口,“以后常来往。在省城有什么麻烦,尽管找我。”
“谢谢龙爷。”
车还是那辆上海轿车,司机还是那个人。但回去的路上,冷志军明显感觉到,车开得慢了很多,绕了很多路。
“师傅,这不是来时的路吧?”他问。
“龙爷吩咐,带冷社长看看省城的夜景。”司机头也不回。
冷志军心里冷笑:这是要让他知道,省城是龙爷的地盘,让他识相点。
车绕着省城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一条偏僻的巷口。司机说:“冷社长,到了。”
下车一看,根本不是合作社,也不是来时的地方。
“这是哪儿?”冷志军问。
“龙爷还有份礼物,要冷社长亲自去取。”司机指着巷子里,“往前走,第三个门。”
冷志军知道,这是要摊牌了。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点往里走。
巷子很深,很暗。第三个门是个小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里站着三个人,都是彪形大汉。
“冷社长,请坐。”其中一个指着院里的石凳。
冷志军坐下,点点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看着那三人。
“龙爷说了,合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大汉说,“考虑好了,玉鹿你拿走;考虑不好……”他顿了顿,“你那合作社,怕是要出点事。”
“威胁我?”冷志军站起来。
“不敢,只是提醒。”大汉笑笑,“省城到你们那儿,也就三小时车程。龙爷的朋友多,说不定哪天就去拜访了。”
冷志军盯着他,忽然笑了:“回去告诉龙爷,合作社三百户社员,一千多口人,都指着合作社吃饭。谁敢动合作社,就是动这一千多人的饭碗。这一千多人里,有不少是退伍军人,有不少是老猎户。你们要是有胆,尽管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点点紧跟其后。
那三人没拦。他们大概没想到,一个农民企业家,这么硬气。
走出巷子,冷志军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回合作社。路上,他摸着点点的头:“点点,今天表现很好。”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应该的。
回到合作社,已是凌晨两点。哈斯等人还没睡,都在等他。
“军哥,没事吧?”哈斯急切地问。
“没事。”冷志军简单说了经过,“不过,咱们得做好准备。这个龙四海,不会善罢甘休。”
他立即布置:第一,加强安保,合作社大院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第二,与周边屯子加强联系,建立联防;第三,向县里、市里汇报,争取支持;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加快合作社的规范化建设,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要来硬的,咱们不怕;他要是来阴的,找咱们的茬,那才是麻烦。”冷志军说,“所以,从明天起,所有生产环节,都要按最高标准来,记录要全,账目要清,不能给人留把柄。”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进入了“战时状态”。但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规范。
龙四海那边,果然没动静。但冷志军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半个月后,县工商局突然来人,说接到举报,合作社的产品“虚假宣传”“偷税漏税”。
带队的还是那个李科长,但这次态度好很多:“冷社长,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有人举报,就得查。”
“查吧。”冷志军很坦然,“需要什么资料,我们全力配合。”
查账,查记录,查生产现场。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冷社长,你们这管理,比国营厂还规范。”李科长感慨,“账目清楚,记录齐全,生产规范。那个举报,纯属诬告。”
“麻烦李科长了。”冷志军送他们出门时,塞过去两条烟,“一点心意。”
“这不行……”李科长推辞。
“不是行贿,是感谢。”冷志军说,“你们大老远跑来,辛苦。”
李科长收下了。回去的路上,他对同事说:“这个冷志军,不简单。做事有章法,做人懂规矩。那个龙四海想搞他,难。”
又过了一个月,省环保局突然来检查,说接到举报,合作社“污染环境”“破坏生态”。
带队的是冷志军的老熟人刘工。检查结果当然没问题,合作社的环保措施,在全省都是标杆。
“冷社长,你这是得罪人了。”刘工私下说,“举报信写得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我知道是谁。”冷志军说,“但身正不怕影子斜。”
连续两次举报失败,龙四海那边终于坐不住了。他亲自给冷志军打了个电话。
“冷社长,好手段。”龙四海在电话里说,“我小看你了。”
“龙爷过奖。”冷志军不卑不亢,“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龙四海冷笑,“好,咱们就按规矩来。你那保护区,我查过了,手续不全吧?没有政府的正式批文吧?”
这确实是个漏洞。保护区是合作社自发建立的,虽然向林业局备案了,但没有正式批文。
“我们可以补办。”冷志军说。
“补办?”龙四海笑了,“我告诉你,那块地,我已经托人查了,有一部分是属于国营林场的。你们私自划保护区,属于非法占用国有林地。”
冷志军心里一沉。这确实是个问题。当初划保护区时,只考虑了生态价值,没仔细核查土地权属。
“我给你两条路。”龙四海说,“第一,合作,地的问题我帮你解决;第二,不合作,我就举报你非法占用林地,你这保护区,还有你冷志军,都得完蛋。”
电话挂断。冷志军坐在办公室里,沉思了很久。
“军哥,怎么办?”哈斯着急地问。
“查。”冷志军站起来,“立刻去县林业局,查清楚保护区的土地权属。如果真有国有林地,咱们立刻退出来。”
调查结果出来了:保护区一千亩地,有三百亩确实属于国营林场,是五十年代划定的,但一直没管理,荒在那儿。
“这下麻烦了。”栓柱说,“非法占用国有林地,罪名不小。”
冷志军却松了口气:“有范围就好办。咱们把那三百亩退出来,重新调整保护区边界。”
“那龙四海那边……”
“不管他。”冷志军说,“咱们按规矩办事,该退的退,该补手续的补手续。他要举报,就让他举报。咱们主动纠正错误,态度端正,处罚也不会重。”
果然,合作社主动向林业局汇报情况,主动退出三百亩林地,并补办了保护区手续。林业局不但没处罚,还表扬合作社“有担当,有责任心”。
龙四海的举报,成了笑话。
这件事后,龙四海再没找过合作社。冷志军听说,他在省城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几年国家打击违法犯罪,他那些“灰色生意”越来越难做。
点点的项圈里,录下了那天宴会的全部对话。冷志军一直没拿出来,但他知道,这是护身符。
夜里,他摸着点点的头:“点点,你说,做人为什么这么难?”
点点“呦呦”叫,用头蹭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冷志军笑了。是啊,难,但值得。因为他守住了底线,守住了合作社,守住了这片山林。
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