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的鹿角在四月的春风中泛着新绿的嫩芽色,茸毛柔软如丝,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金光。它最近的“外交活动”又升级了——作为合作社的“首席接待官”,它要负责接待来自瑞典“生态产品贸易公司”的考察团,此刻正在胡安娜的指导下进行“外事礼仪”特训。
“点点,记住啊,握手的时候要轻,不能用力。”胡安娜握着点点的前蹄,做出握手的姿势,“微笑……呃,你不会笑,那就眨眨眼睛,表示友好。”
点点眨巴着大眼睛,发出温顺的“呦呦”声,然后抬起右前蹄——这是它学会的“握手礼”,经过半个月特训,已经相当标准了。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最后一遍检查接待准备。瑞典考察团是省外贸厅通过约翰逊(去年在美国认识的美国客商)介绍的,据说在欧美生态农业领域很有名。这次考察,不仅关乎合作社产品的出口,更关乎中国生态农业的国际形象。
“杏儿,双语资料都准备好了吗?”冷志军问。
“准备好了。”林杏儿捧着一摞精美的画册,“中英文对照,图文并茂。介绍了咱们的生态理念、生产流程、质量管控,还有点点的故事。”
冷志军翻开画册,第一页就是点点在林中巡视的大幅照片,配文:“山林守护者——点点”。后面是合作社的林下养鸡、生态种植、循环农业等场景。
“这个好。”冷志军点头,“不光展示产品,更要展示理念。对了,那个‘生态足迹’的测算数据呢?”
“在这儿。”林杏儿翻到后面几页,“咱们合作社的碳排放比常规农业低百分之六十,水资源利用率高百分之四十,生物多样性保护得分在东北地区排名第一。”
这些数据是冷志军从美国回来后,专门请省环保局的专家测算的。他要让国际客户知道,合作社的产品不仅是优质的,更是负责任的。
“接待路线规划好了吗?”哈斯问。
“规划好了。”冷志军展开一张地图,“从养殖场开始,看咱们的林下养鸡;然后到种植区,看生态种植;再到加工厂,看质量控制;最后到‘山林体验园’看规划。”
“点点全程陪同?”
“对,点点是‘形象大使’,必须全程陪同。”冷志军看看点点,点点正认真地练习“握手”,“不过要有人跟着,万一它……兴奋了,能控制住。”
“我跟着。”胡安娜说,“点点听我的。”
上午九点,三辆黑色的轿车开进合作社大院。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瑞典人,高个子,银灰色头发,穿着休闲西装,眼睛很亮。他叫安德森,是瑞典公司的总裁。
陪同来的有省外贸厅的官员,还有约翰逊——他特意从美国飞过来牵线搭桥。
“冷社长,我们又见面了。”约翰逊热情地握手,“这位是安德森先生,他对你们的合作社非常感兴趣。”
“欢迎欢迎。”冷志军用简单的英语问候,“wele to our cooperative.”
安德森的中文居然不错:“冷社长,久仰大名。约翰逊把你们夸得像神话一样,我今天要亲眼看看。”
寒暄过后,考察开始。第一站:林下养鸡场。
点点走在最前面,像个领队。安德森看到点点,眼睛一亮:“这就是那只着名的鹿?”
“是的,它叫点点,是我们的伙伴。”冷志军介绍。
点点很配合地走上前,抬起右前蹄。安德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握住:“哈哈,它还会握手!”
考察团的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走进养鸡场,安德森看得很仔细。五千只山鸡在五十亩林子里自由活动,有的在刨食,有的在树枝上栖息,有的在沙地里洗澡。
“它们吃什么?”安德森问。
“主要吃林子里的东西:虫子、草籽、嫩叶。”林杏儿用英语回答,“我们每天补一次料,是玉米、豆粕、麸皮混合,不加任何抗生素、激素。”
“疫病防治呢?”
“以预防为主。”林杏儿说,“定期防疫,鸡舍定期消毒。我们还养了鹅,防黄鼠狼和鹰。”
安德森点头,拿出相机拍照。他特别关注鸡的活动空间、精神状态,还蹲下查看鸡的粪便——这是判断鸡健康状况的重要指标。
“粪便成形,颜色正常,说明消化系统健康。”安德森站起来,“我在欧洲参观过很多所谓的‘生态养殖场’,但像你们这样真正让鸡在自然环境中生长的,不多。”
第二站:生态种植区。一千亩农田,分成几个区块:小麦、大豆、玉米、药材,还有一片试验田,种着从美国引进的新品种。
“我们实行轮作制。”冷志军讲解,“今年种小麦,明年种大豆,后年种玉米,保持地力。还种绿肥,翻到地里当肥料。”
他指着一片开着紫花的植物:“这是紫云英,固氮植物,种了它,可以少用化肥。”
安德森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壤疏松,有机质含量高。你们用什么肥料?”
“主要是农家肥。”冷志军说,“合作社养了三千只羊、五千只兔子,粪便经过沼气池发酵,变成有机肥。还有秸秆还田,增加有机质。”
“化肥呢?”
“少量使用,主要是补充微量元素。”冷志军很坦诚,“完全不用化肥不现实,但我们控制在国家标准的三分之一以下。”
安德森满意地点头:“诚实,很好。很多农场号称‘有机’,其实偷偷用化肥。”
第三站:加工厂。这是合作社今年新建的,按照食品加工的标准设计,干净、整洁、有序。
参观人员要穿白大褂、戴帽子、换鞋,才能进入。安德森对这个细节很赞赏:“卫生意识强。”
加工线上,山鸡蛋经过清洗、消毒、分级、包装;蘑菇干经过筛选、烘干、包装;蓝莓酒经过灌装、杀菌、贴标……每一步都有记录,可追溯。
“每批产品都有编号。”林杏儿拿起一盒鸡蛋,“扫这个码,可以查到是哪天产的,是哪批鸡下的,甚至能查到鸡吃了什么饲料。”
“溯源系统!”安德森很惊讶,“这在欧洲也是先进技术。你们怎么做到的?”
“我们自己开发的。”冷志军说,“简单,但实用。每个环节的记录员签字,出了问题,一查就知道。”
安德森仔细看了记录本,上面字迹工整,数据详细。他拍了很多照片。
第四站:山林体验园。这是正在建设的项目,规划图已经出来,部分设施已经建好。
“我们想打造一个集生态教育、文化体验、休闲度假为一体的园区。”冷志军指着规划图,“这是模拟狩猎区,用激光枪打电子靶,体验狩猎文化;这是采药体验区,教游客认识草药;这是农家乐区,住土炕,吃农家菜……”
“这个想法很好。”安德森说,“让城市人了解农村,了解生态农业。在欧洲,这种体验式旅游很受欢迎。”
参观结束,回到合作社会议室座谈。安德森开门见山:
“冷社长,我参观过全世界很多农场,但你们的合作社,给我印象最深。不是规模最大,不是技术最先进,而是……理念最完整,执行最彻底。”
他列举了几点:第一,真正的生态循环,从种植到养殖到加工,形成一个闭环;第二,重视动物福利,鸡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有自然的行为表达;第三,注重社会责任,带动农民致富,保护生态环境;第四,有文化内涵,把东北山林文化融入产品。
“这正是我们公司在寻找的合作伙伴。”安德森说,“我们公司主营高端生态产品,客户对品质、对理念要求很高。你们的产品,完全符合要求。”
他提出合作意向:瑞典公司作为合作社产品在欧洲的总代理,第一年采购额不低于五十万美金,以后逐年增加。价格比现有出口价高百分之三十。
“但是,”安德森话锋一转,“我们有严格的要求。第一,必须通过欧盟有机认证;第二,必须接受我们定期的、不通知的检查;第三,包装、标签要按照我们的标准设计;第四,要建立更完善的溯源系统。”
条件很优厚,但要求也很高。特别是欧盟有机认证,程序复杂,标准严格,很多中国农产品都卡在这一关。
冷志军没有立即答应:“安德森先生,感谢您的信任。但我们需要评估:第一,欧盟认证的时间和费用;第二,按您的要求生产,成本会增加多少;第三,我们是否有能力持续满足您的要求。”
“这些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安德森说,“认证方面,我们可以提供指导,甚至可以派专家来帮助。成本增加,价格可以再谈。能力方面……我相信你们。”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草案:“这是初步的合同,你们可以先看看。不急着签,仔细研究,有问题我们改。”
冷志军接过合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是商业合同,更是合作社走向国际高端市场的通行证。
座谈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安德森提出一个额外的请求:“冷社长,我有个私人请求——能不能让点点陪我走走?我想和它单独待一会儿。”
冷志军有些意外,但同意了。胡安娜陪着点点,安德森,三人在合作社的林荫道上散步。
安德森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时不时看看点点。点点很温顺,走在他身边,偶尔抬头看看他。
走了约莫一里地,安德森停下来,蹲下身,看着点点的眼睛。
“你知道吗,”他用英语轻声说,胡安娜在旁边翻译,“我的父亲也是个农民,在瑞典的乡下。他养了一匹马,叫‘星星’,陪了他二十年。父亲去世时,‘星星’守在坟前,三天不吃不喝。”
他摸摸点点的头:“看到点点,我就想起了‘星星’。动物不只是工具,是伙伴,是家人。你们的合作社懂得这一点,这很重要。”
点点似乎听懂了,用头轻轻蹭了蹭安德森的手。
安德森眼睛有点湿。他站起来,对胡安娜说:“请转告冷社长,这个合作,我一定要促成。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为了那些懂得尊重生命的人。”
考察团离开了。冷志军立即召集合作社管理委员会开会,讨论合作事宜。
会议上,意见不一。
“欧盟认证太难了。”赵德柱担心,“我听说要查三年记录,要土壤、水、空气都达标,还要查生产全过程。咱们能做到吗?”
“能做到。”林杏儿很坚定,“咱们的生产本来就很规范,记录也全。缺的是认证需要的文件、程序,这些可以学。”
“价格高百分之三十,但成本也增加啊。”哈斯算着账,“新包装、新标签、更严格的检测,这些都要钱。”
“但长期看值得。”冷志军说,“一旦通过认证,咱们的产品就进入了国际高端市场,品牌价值会大大提升。而且,跟安德森这样的公司合作,能学到很多先进的管理经验。”
委员会讨论了整整一天。最后投票表决:十五票赞成,零票反对,全体通过。
“那就干!”冷志军拍板,“成立‘欧盟认证工作组’,我任组长,杏儿任副组长。用一年时间,拿下认证!”
工作立即展开。第一项是整理三年的生产记录——幸好合作社有记录的习惯,虽然不规范,但数据齐全。林杏儿带着五个年轻人,把堆积如山的记录本翻出来,分类、整理、录入。
第二项是环境检测。省环保局派专家来,对合作社的土壤、水、空气进行全面检测。结果很好:各项指标都优于国家标准,部分指标达到欧盟标准。
第三项是完善溯源系统。在现有基础上,增加更多数据采集点,实现从田间到餐桌的全链条可追溯。合作社专门买了一台电脑——这是屯子里第一台电脑,用于数据管理。
点点也没闲着。它现在是“认证工作监督员”,每天在各个工作点巡视,看到有人偷懒,就呦呦叫;看到工作进展顺利,就点头。
一个月后,安德森派来了两位专家:一位是认证顾问,一位是质量管理专家。他们在合作社住了半个月,手把手教大家怎么准备认证材料,怎么完善管理体系。
“你们的基础很好。”认证顾问说,“很多农场为了认证,临时抱佛脚,你们是实实在在做了多年。这是最大的优势。”
但问题也不少:记录格式不规范,缺少关键数据;某些生产环节缺乏标准操作程序;员工培训不够系统……
“一个个解决。”冷志军说,“缺什么补什么。”
合作社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白天生产,晚上培训,周末加班。但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在为合作社的未来打基础。
点点也跟着加班。它现在学会了“查记录”——用角翻开记录本,虽然看不懂字,但能看出有没有认真写。有一次,它发现一个记录员字迹潦草,就把本子顶到冷志军面前,呦呦叫。
“这是谁记的?”冷志军问。
记录员小张红着脸站出来:“是我……昨晚太困了,写乱了。”
“重写。”冷志军很严肃,“认证无小事,每一个字都要认真。”
小张连夜重写。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马虎。
三个月后,认证材料准备完毕。厚厚十大箱,运往北京,提交给欧盟认证机构。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认证机构会派员来现场审核,时间不确定。
这期间,合作社继续按欧盟标准生产。成本确实增加了,但大家发现,按高标准生产,虽然麻烦,但产品品质更稳定,消费者更认可。
“就算通不过认证,咱们这套管理体系,也值了。”哈斯感慨。
“一定能通过。”冷志军信心十足。
等待了四个月,终于来了消息:欧盟认证机构派出的审核组,下周到达。
全合作社进入“战时状态”。点点也穿上了特制的“工作服”——一件小马甲,上面绣着“认真负责”四个字。
审核进行了三天。两个审核员,一男一女,都很严格。他们随机抽检,突然提问,查看每一个角落。
但合作社准备充分,应对自如。记录齐全,操作规范,员工培训到位。连点点都表现出色——审核员问到一个关于动物福利的问题时,点点当场表演了“自由活动”“自然行为”,赢得审核员赞许。
第三天下午,审核结束。审核组长宣布初步结论:“我们认为,冷家屯合作社的生产管理体系,符合欧盟有机标准。正式认证文件,一个月后下发。”
“通过了!”全场欢呼。
点点也兴奋地“呦呦”叫,在院子里转圈。
消息传到瑞典,安德森立即打来电话:“冷社长,恭喜!我早就知道你们能行!合同可以正式签署了,第一批订单:山鸡蛋十万个,蓝莓酒五千瓶,五味子膏一千瓶……总价二十万美金!”
二十万美金!相当于七十万人民币!这是合作社单笔最大订单。
签约仪式在省城举行。安德森专程从瑞典飞来,约翰逊也从美国赶来见证。省里领导、媒体记者都来了。
冷志军和安德森在合同上签字,交换文本。掌声雷动。
“冷社长,这只是开始。”安德森握着冷志军的手,“我希望,你们的合作社,能成为中国生态农业的标杆。让世界看到,中国农民不仅能生产,更能生产得负责任,生产得有情怀。”
“我们一定努力。”冷志军郑重承诺。
点点也参加了签约仪式。它和安德森再次“握手”,照片登上了省报头版。
回到合作社,冷志军召开了全体大会。
“乡亲们,咱们的合作社,今天正式走向世界了!”他举着合同,“但这不只是我冷志军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是咱们一点一滴干出来的!”
“往后的路还长。”他继续说,“认证通过了,订单拿到了,但责任也更重了。咱们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兴安岭’这个牌子;要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咱们的土地、咱们的动物、咱们的消费者。”
“保证完成任务!”大家齐声喊。
点点也“呦呦”叫,像是在宣誓。
夜里,冷志军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满天星斗。点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咱们还能走多远?”他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
点点仰头看着星空,看了很久,然后“呦呦”叫了两声,声音悠长而充满力量。
冷志军笑了。是啊,还能走很远。因为有这片土地,有这些乡亲,有点点这样的伙伴,有这个伟大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