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走的那天,没有回头。
他背着那两截断刀,腰间挂着新打的青黑刀,一个人往西走。七星潭的晨雾还没散,身后的脚步声就听不见了。
他不怕一个人走。他从小就一个人。一个人讨饭,一个人活下来,一个人学会用刀。后来遇到杨振山,遇到祝龙,遇到阿兰,遇到那些一起打仗的人——他才发现自己也会怕。怕他们死,怕自己死,怕死了之后没人守那片地方。
现在他又一个人了。但他不怕。
湘西腹地在雪峰山西边,过了沅水,再翻几座山。那地方狗剩没去过,但他认得路。不是脑子认得,是身体认得。每走一步,脚底下的土都像在跟他说话——往左,往右,上山,下山。他不用想,脚自己就知道往哪迈。
走了两天,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第三天,他进了一条峡谷。峡谷很窄,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风从峡谷那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狗剩停下脚步。
峡谷里有人。
不,不是人。是那种气息——白虎的气息。和他身上的凶煞气一模一样,但要浓一万倍,浓得像要把他压碎。他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兴奋。那把断刀在背篓里嗡嗡地响,像在回应什么。
“我知道你在。”狗剩对着峡谷深处喊,“我来拿我的东西。”
峡谷没有回答。风停了,连鸟叫都停了。狗剩往前走。每走一步,那股气息就重一分。走到峡谷中段的时候,他走不动了——不是不想走,是腿不听使唤。那股气息像一座山,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直不起腰,压得他膝盖打颤。
他咬着牙,硬撑。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膝盖磨破了,血顺着裤腿流下来。但他没跪。
“你跪不跪?”一个声音从峡谷深处传来。不是人的声音,像老虎的吼,又像打雷。
“不跪。”狗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狗剩想了想。“怕死。”他说,“怕死了之后,没人替我守那片地方。”
那声音又沉默了。然后,那股压在肩膀上的气息忽然散了。狗剩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峡谷深处走出来一个人。很高的个子,一头白发,脸上有疤,穿着白衣服,像古画里的人。他看着狗剩,眼神很冷。“你就是这一世的白虎?”
狗剩点头。
那人看着他腰间的刀和背上的断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但冷里面有点什么东西。
“刀不错,人不行。”那人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峡谷深处走。狗剩爬起来,跟上去。
峡谷尽头,是一块很大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石头垒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把刀。那把刀和狗剩的新刀一模一样,但要大得多,长得多。刀身是白的,白得像老虎的牙。刃口有一道血槽,槽里还有干了的血。
“这是白虎刀。”那人说,“你手里那把,是它的影子。”
狗剩看着那把刀,移不开眼。“你是白虎?”他问。
那人摇头。“我是白虎的看门狗。守这把刀守了三千年。等每一世的白虎来拿刀。”
他顿了顿,看着狗剩。“你之前那些世,都死了。每一世都死在战场上,死在冲锋的路上。这一世,也一样。”
狗剩没有说话。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的冷少了一点,多了点什么。
“你知道你会死,还来?”
“来。”狗剩说,“不来,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那人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冷笑。“你比之前那些世强。他们来的时候,都跪了。你没跪。”
他走到石台边,把那把白虎刀拿起来,递给狗剩。
狗剩接过来。刀很沉,沉得他差点拿不住。他两只手握着刀柄,把那把刀举起来。刀身嗡嗡地响,像活了一样。
那股凶煞气从刀里涌出来,涌进他身体里。和他自己的凶煞气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一条。他感觉自己像被火烧,又像被刀割。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松手。
那人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那疼终于散了。狗剩站在石台边,手里握着那把白虎刀。刀身已经不抖了,安安静静的,像一把普通的刀。但他知道,它不是。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每一世都死在冲锋的路上吗?”
狗剩摇头。
“因为你从来不想退。”那人说,“你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白虎主杀伐,杀伐不是一直杀。是该杀的时候杀,不该杀的时候,收刀。”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狗剩。那是一个刀鞘,黑色的,很旧,上面刻着一只老虎。老虎闭着眼,像在睡觉。
“这是白虎鞘。”那人说,“白虎刀杀了一万年,杀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东西,都在这里面。你拿着它,该收刀的时候,收进去。”
狗剩接过刀鞘,把白虎刀插进去。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那人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这一世,别死。”
狗剩想问怎么才能不死,但那人已经不见了。峡谷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手里的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峡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峡谷还在,石台还在,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只有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笑。
狗剩把白虎刀挂在腰间,把新刀插在背后,把那两截断刀小心地收进怀里。他朝东边走。该回去了。
走出峡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那把白虎刀上,刀刃亮得像老虎的牙。
狗剩看着那把刀,忽然说:“这一世,我不会死。”
刀没有回答。但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