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衡域，天衡州。
一道人影自荒山之外悄然浮现。李惊玄没有立即向前。他脚下的泥土像活水般缓缓散开，又从两侧无声合拢。他从地底无声无息地踏出，黑衣上沾着些许尘土，目光却已经越过前方山岭，落向那座隐于群山之间的庞大宗门——天道阁。
只是这一眼，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不对。太多了。
神识如水一般向四周扩散，又在触及某些位置时迅速收回。山道旁，一名看似闭目调息的散修，气息虽然收敛，却始终维持着一种极细微的警觉。那警觉像一根绷紧的弦，藏在呼吸的间隙里，不仔细探根本察觉不到。
数里之外，一座荒废的凉亭中，两名修士正在饮茶，看似闲谈，神识却不断扫过通往天道阁的道路。那两人的茶碗从头到尾都没见少过一口。
更远处的山谷，几道气息若有若无，彼此之间竟隐隐形成交叉，像一张被拉开的网。甚至连天衡州城外几处不起眼的驿站，都藏着天盟修士。这些人并没有直接聚集在天道阁外围，他们散落在各条通往天道阁的道路上，彼此之间相隔甚远。
若非李惊玄魂力远胜寻常修士，根本不可能发现其中的异常。那布置不算精巧，却胜在密——像一层看不见的蛛网，铺在所有能想到的路上。
李惊玄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正阳子，看来他已经猜到自己的意图了。
他没有继续向前，只站在山风里，目光一点点沉下来。这是他第三次潜入天道阁。第一次，是凌阳子与苏念真的婚礼。那一次他易容冒险混入天道阁，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候、将苏念真从凌阳子手中救走。第二次，则是在无妄闭关之处。那一次他同样没有按照常理行事，直接从无妄手中夺走了蛮族圣物蛮巫骨杖，并将骨杖还给北羽。
两次潜入，一次比一次大胆。
而如今自己在凌阳子等人的追踪中、消失了一个月。若正阳子连他的目标都猜不到，那才奇怪。
李惊玄缓缓抬头，视线穿过层层山峦，仿佛已经落在天道阁后山。天命祭台。这个念头刚浮现，他便没有再往下想。
因为前方那些暗哨、已经给出了答案——正阳子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他如今最想做的事情，不是杀谁，也不是救谁，也不是躲起来，而是毁掉最后一座天命祭台。
一旦祭台被毁，天盟不断诞生虚无境强者的根基便会被斩断。这是如今三盟大战之中最重要的一环。
可现在，李惊玄第一次站在天道阁外，真正迟疑了——他没有想到正阳子、竟会把防线布置得如此严密。若只是潜进去，他并不惧。可进去之后呢？一旦被拖住，便会有源源不断的天盟强者赶来。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敌人，最缺的反而是时间。
李惊玄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路走来见到的那些景象——荒废的城池，倒塌的宗门，染血的街道，尸体无人收殓，残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战争已经蔓延到了任何一个地方。而这场战争之所以会不断扩大，正是因为天盟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强。只要那九座天命祭台还在，只要那股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强者，三盟便很难真正扭转局面。
夜姬还在妖都。苏念真仍然身处危险之中。北羽手中的蛮巫骨杖、更是天盟一直没有放弃的目标。
李惊玄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渐渐散去。
“进去看看。”
他没有说一定要毁掉祭台。因为他很清楚，眼前的局势、已经不允许他意气用事——若有机会便毁，若没有机会便退。
至少、他要亲眼确认一次，天道阁之中、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下一刻！
幽魂冥行。
他的身影重新没入大地。没有魂力波动，没有空间涟漪，甚至连脚下尘土、都没有掀起半分。
地下深处，李惊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朝天道阁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天道阁一座偏殿之中。
辰墨、炎离、冷霜三人站在殿内，脸色都不算好看。
三人面前，燕灵儿坐在阁主之位上，一袭素色长裙，面容清冷。她是无妄天尊的关门弟子，也是无双当年亲自指点过剑术的晚辈。
正是因为无双对她极为喜爱，正阳子当初让出阁主之位时，才会选择她来接任。可谁都没有想到，燕灵儿真正接任阁主之后，竟渐渐知道了所有事情，更令正阳子等人想不到的是——这个一直在闭关、不理宗门之事的师妹，竟然敢忤逆无阳师尊的授意，不再让祭台炼制傀儡。
“师妹。”辰墨压着心中的火气，
“如今九域战乱，天盟正在与地盟、仁盟交战。李惊玄又极有可能盯上那座祭台。让天盟的强者进入后山、不过是为了守住天命祭台。你为何就是不肯？”
燕灵儿坐在阁主之位上、神色平静：“因为那是天道阁的后山。”
“也是天盟的祭台！”辰墨的声音陡然提高。
燕灵儿抬眸看他：“天道阁不是天盟。”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那盏孤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炎离眉头紧皱：“师妹，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那座祭台一旦被毁，天盟在九域的布局、都会受到影响。”
“那又如何？”燕灵儿语气依旧平静。“难道就因为它关系到天盟，就可以让你们这些人、继续在这里炼制傀儡、收集怨魂？”
辰墨脸色一变。
冷霜轻轻叹了一声：“师妹，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燕灵儿目光落在三人身上，“那些被炼制成傀儡的人，也过去了吗？”
三人一时无言。
燕灵儿站起身：“我已经说过，祭台可以暂时保留，但辰墨师兄，你们不得再借它炼制傀儡，更不得继续收集怨魂。”
辰墨沉声反驳道：“这是无双师伯、当初交给无阳师伯的秘法！为何就不能炼制？”
燕灵儿的目光微微一冷：“我知道，但那已成过去！”
一句话，让辰墨三人同时沉默。
燕灵儿当然知道。当年无双将那些秘术、交给无阳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让天道阁成为怨魂齐集的宗门，更不是为了让本门弟子、沦为怨魂的容器。
其实无双最初的想法很简单——让天道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让天道阁真正一统九域，让这个存在于九域之巅的宗门、成为真正无人能够撼动的无上势力。
所以、当时万剑山庄的天命祭台、遭到李惊玄破坏时，无双才会极力维护。因为在那个时候，她仍然相信无阳，相信这条路、最终能够让天道阁、走向无上辉煌。
可后来她看到了另一面——怨魂入体，而那些被利用的人、竟然已经开始变成本门弟子。
辰墨、炎离、冷霜等这些、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师侄、也被卷了进去。
那一刻、无双才真正意识到，事情早已经变了。她找到无阳质问，甚至放下狠话——若再敢将那邪术、用到天道阁弟子身上，她便要将无阳、正阳子一脉全部清出天道阁。
这不是无双一时冲动——因为整个天道阁之中、除了无阳之外，其余四位天尊都站在她这一边。无双在天道阁的威望、甚至已经到了无人能够轻易撼动的程度。
所以最后无阳退了一步。正阳子让出阁主之位，燕灵儿接任。这是无阳为了缓和与无双之间的关系做出的让步，因为无双最喜欢这个弟子。
可谁都没有想到，燕灵儿真正接任阁主之后，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限制不再让正阳子再在这祭台、炼制傀儡。
“师妹。”炎离低声道，“无阳师伯已经知道你的态度了。”
“那又如何？”燕灵儿淡然反问。
“你就不怕……”炎离停顿了一下，“怕无阳师伯、让你卸下阁主之位？”
燕灵儿沉默片刻，随后摇头：“如果无阳师伯真要如此做，早就做了。”
这句话说完，辰墨三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因为他们知道燕灵儿说得没错。无阳若真的想强行夺回阁主之位，根本不需要与她争论。可他没有。
原因也很简单——无双还在闭关。一旦燕灵儿出了事情，门中弟子必然会去请无双出关。到那时候、事情便不是争执，而是天道阁内战。这是无阳也不愿看到的局面。
“所以，”燕灵儿重新坐下，“我不会让天盟的强者、进入后山。”
辰墨对这固执的燕灵儿、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咬紧牙关：“可祭台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问题。”燕灵儿淡淡道，“若真有人破了祭台，那就破了呗。反正我看着那祭台、就来气。”
“你……！”辰墨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阴沉无比。他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冷霜轻声道：“看来，只能请无阳师伯了。”
燕灵儿没有回答。
辰墨三人转身便走。
走出大殿之后，辰墨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没有想到，曾经可以任由他们在天道阁后山做任何事情的地方，如今竟然连天盟的人、都无法进入。
“师兄。”炎离压低声音，“无阳师伯会怎么做？”
辰墨沉默片刻：“不知道。但正阳子师兄说了，如燕灵儿不肯，就要去请求他老人家意思。”
冷霜眸光微动：“这个燕灵儿。之前正阳子师兄、就不应该将阁主之位传给她！”
辰墨没有回答。但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如今的天道阁，已经分裂，而燕灵儿是阁主，她不点头，正阳子师兄就没办法、派天盟强者进入守祭台。
当下三人、便径直朝无阳的闭关之处飞去，将燕灵儿的态度、原原本本转述给了无阳。
无阳听完，沉默良久。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挥了挥手让三人退下。等出去之后，他独自坐在原地，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阴翳。
数天后。天道阁后山，地下数百丈。
李惊玄缓缓停下。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向四周扩散——安静。太安静了。
从进入天道阁开始，他已经连续潜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没有巡逻，没有强者。这与他预想中的情况、完全不同。
李惊玄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这难道是陷阱？
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地下停留下来，一寸一寸地感知周围。没有。依旧没有。他甚至故意在一个地方、停留了很久，观察天道阁的神识变化。没有任何异常。
半日之后，李惊玄终于睁开眼睛。难道正阳子只是加强了外围？这不应该呀？天盟如此多的强者、也感知不到有任何一个强者在这里的灵力波动？还是说他特意如此，在祭台那边设下陷阱，那恐怖的毒妇无双师姐弟、正等着自己一头撞进去？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深究，因为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继续向前。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股阴冷的气息、开始从地底深处渗透而来。
李惊玄目光微凝。到了。天命祭台外围。他没有立即靠近，而是藏在地下深处缓缓释放魂力感知——黑色死气、熟悉的气息。他曾经吸收过三座天命祭台的死气。如今再一次感受到这种力量，魂海之中那团灰黑色火焰、竟然毫无征兆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李惊玄眉头微皱。紧接着，第二次，更明显。灰黑焰火开始躁动。
“怎么回事？”
他立刻压制魂海。可那团灰黑焰火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竟然越发不安。
李惊玄脸色微变。不是单纯的死气。他很快察觉到了异常。天命祭台的死气确实在吸引它。可是在那座祭台更深处，在后山禁地更加遥远的地方，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那股力量极其微弱，却在一遍遍牵引着他魂海中的灰黑焰火，像是在召唤。那种牵引的感觉、与他当初在葬仙谷石碑前、感受到的共鸣极其相似，仿佛都来自更久远的时代。
李惊玄心头一震。那里究竟有什么？
灰黑焰火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一缕灰黑火苗险些冲出魂海。
李惊玄脸色骤然沉下。不能让它继续闹下去。五色魂火同时运转。金色、紫色、蓝色、绿色、橘黄色，五种魂火在魂海中同时升腾，迅速将那团灰黑焰火包围。五色魂火交织，魂力疯狂压下。终于，那股躁动开始缓缓平息。
可就在这一刻，一丝极其微弱的魂力波动、还是从地底深处泄露了出去。仅仅一瞬。他以为自己压住了，但其实那一丝波动、并未完全消散——灰黑焰火的躁动在被压下的同时，还是与远处那股召唤之力、产生了最后一次共鸣，而就是这一次共鸣，让那个召唤者、捕捉到了他的存在。
天道阁后山，一个始终盘坐在祭台之外的身影、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名白发老者。
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释放威压。可就在他睁眼的刹那，周围的天地灵力、仿佛同时停滞了一瞬。
无阳。天道阁九大天尊之首，虚无境八星巅峰，也是曾经执掌天道阁多年的前代阁主。
原来不久前，就因为辰墨等人、前去将燕灵儿不肯让天盟的人、进入后山守祭台之事告知了他，无阳极为恼怒燕灵儿这个丫头，一点也不懂变通——但他知道、此时如果自己亲自前去斥责燕灵儿，让自己的师妹无双知晓，等她出关后、怕是更难与她沟通祭台的事。
辰墨三人不足以守住祭台，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当时对辰墨三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等她们离去后，他便起身离开了自己的闭关之处，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禁地。这座祭台关系到他的雄心壮志，绝不容有失。既然燕灵儿不肯让天盟的人进来，那他便亲自来守。
回到当下——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地面。
“这小贼如此胆大，竟真的敢来此。”
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疑惑。从那一缕魂力波动出现的瞬间，他便已经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李惊玄。
这个名字、他已经从正阳子口中听过太多次——两次潜入天道阁，一次救走苏念真，一次从无妄手中夺走蛮族圣物。如今第三次出现，目标自然是那座祭台。
无阳缓缓起身。
地下，李惊玄却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他的神识依旧向四周铺开——没有人，没有强者，没有任何危险。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接下来应该从哪个方向靠近祭台。
就在这时——
轰！大地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李惊玄脸色骤变。
下一刻，一股恐怖至极的灵力、从地面轰然贯穿而下——没有阵法，没有预兆，仿佛整片大地、都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
李惊玄根本来不及思考，五色魂火同时爆发。
轰！地底数百丈土石瞬间炸裂。恐怖的灵力穿透层层岩土、狠狠撞过来。
李惊玄身体猛然一震，一口鲜血直接喷出，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向后狠狠倒飞——魂海剧烈震荡，五色魂火几乎同时摇曳。
“好强……”
李惊玄眼神真正变了。刚才那一击不是普通虚无境——他甚至没有感知到对方的位置，对方却能够隔着如此深的地层、精准找到自己，而且还是纯粹以灵力、强行贯穿大地。这种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判断。
李惊玄没有继续试探，转身便走。幽魂冥行瞬间催动，身体融入地底，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天道阁外遁去。
直到这一刻、他仍然没有真正看见无阳，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站在哪里。
可就在他即将冲出祭台外围时，身后的大地、再次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李惊玄心神一凛。
第二道灵力已经追至。
他猛然转身挥手横拍而出。掌中的魂力、在地底深处骤然爆开。
轰！
两股力量碰撞，李惊玄身体再次被震飞，胸口气血翻涌，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可借着这一击反震之力，他的身影终于冲出了祭台范围，朝更远的地方遁去。
下一刻，幽魂冥行全力催动，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道阁大地深处。
后山禁地。无阳缓缓收回手掌，只是凝望着李惊玄在离去前的地底位置方向，目光深邃。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矗立的天命祭台。那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同样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特殊的气息。
无阳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这气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道目光、比方才更深沉了几分。
而在遥远的地底，李惊玄强忍着伤势、仍在疯狂遁逃。直到彻底远离天道阁，他才停了下来。嘴角鲜血尚未干涸，胸口的伤势、也在隐隐作痛。
他回头望向天道阁的方向，脸色凝重。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敌人，甚至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出手的人、究竟是谁。
可仅仅那两次攻击、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天道阁的后山、根本不是他现在能够硬闯的地方。而那个藏在后山的人、比他曾经见过的无双、还要恐怖。
李惊玄缓缓握紧‘葬天’古剑，目光最终落向远处。那团被五色魂火强行镇压的灰黑焰火、依旧在魂海深处微微跳动，仿佛在那天道阁后山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