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渊域深处,一座火山谷中。
赤红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光泽,地缝中涌出的热流、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李惊玄站在谷底一处熔岩裂缝边缘,低头望了一眼下方那片暗红色的光——岩浆在深处翻涌着,隔着数十丈岩层、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脉动,像一颗沉眠已久的心脏、正在缓慢苏醒。
他感应了一下身后,没有察觉出、一直在后面紧咬不放的凌阳子等人的气息。
那些追兵的气息、在进入烬渊域边界后、便渐渐变得稀疏,像被这片火山地带浓烈的硫磺味和翻腾的地火能量、冲淡了的墨痕。
他心中稍安,目光重新落回脚下那道裂缝——这一次要吸取地火能量壮大四色魂火,也不知会待多久。
他把魂念探入裂缝深处,感受着那涌动的灼热力量,像伸入一池温水试探它的深度,发现它比自己预想的更加深邃、更加充沛。
想罢,他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将魂力注入其中。
片刻后,一道魂力化作细微的波动融入玉简:
“念真,我已脱离追兵,如今在烬渊域某处火山谷中吸取地火能量。此次闭关可能需要较长时间,你莫要担心。我潜进地底深处,之后怕是收不到你的传讯。不过,你放心,我安全的很,等我压制住那团灰黑焰火,我便回去你身边。”
做完这一切,他将玉简收回怀中,纵身跃入那道裂缝,沿着岩壁向下落去。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灼热的气流拂过皮肤,带来一种干燥而熟悉的触感。
片刻后,他落到了地底深处的熔洞中。
四周是赤红色的岩壁,脚下是翻涌的岩浆河,灼热的能量扑面而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他选了一块靠近岩浆河的平坦岩石坐下,盘膝闭目,将心神沉入灵海,施展无主之能,吸取起地火能量来,并按照《太初御焰录》的方法,经过四色魂火炼化,提纯,并转化为魂力。
金色、紫色、蓝色、绿色四缕魂火同时震动起来,像四盏被重新注入了燃料的灯,光芒渐渐变得明亮。
与此同时!
苍岚域宁州,仁盟总部太虚道宫——议事大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盟主苏枫与云律天府、苍南古阁、万丹药斋、封元道观等十数个宗门众多高层围坐在长条石桌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带着连日激战后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忧虑。
桌上摊着几份战报和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天盟最近几次攻击的位置和路线,那些红色标记像血迹一样、从边境向内地蔓延,越画越密。
众人的衣袍上、或多或少都残留着伤口包扎的痕迹。有人手臂缠着绷带,有人肩头还渗着药汁,有人眉眼间带着尚未消退的苍白——十天前的那场溃败、让所有人都没能从容脱身,这些伤像刻在他们皮肤上的提醒,时刻低语着同一句话:下一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十天前,天盟再次派出强者大军过来,在苍岚域边界的仁盟对外战略据点、发起了攻击。
将近二百名虚无境强者,外加数百名伪仙境强者,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切入冻油,阵势压来时连空气都被挤压出了波纹。
仁盟之前在空之谷大战、本就伤亡惨重,精锐损失不少,多数人的伤势、还没完全恢复,如今又遭此番攻击,直接溃败。
那些尚带着旧伤的修士、在边境据点外仓促应战,却像站在涨潮时分的沙滩上,连站稳脚跟都成奢望。
仁盟众人狼狈撤回到了宁州仁盟总部的太虚道宫,身后丢下了大片早已无暇顾及的阵地和尸体。
回到当下——
云律天府宗主云霞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不甘:
“盟主,我之前就反对咱们仁盟对地盟宣战。在空之谷那场大混战中、已然损失惨重,如今再次遭受天盟攻击。怕就算在这总部,天盟迟早也会再攻过来。到时咱们仁盟就全完了!当时咱们就不应该与地盟宣战。”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指节泛白,像在反复确认一段不该被重复提起的失误。
万丹药斋的丹烈焰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像在替一个已经失去意义的决定、寻找最后的立足点,他摇头反驳:
“云霞宗主,咱们对地盟宣战没有问题。只是不知那天盟、竟会有如此多虚无境强者,这才导致咱们接连被他们攻击。谁能料到那怨魂之术、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催生出这么多虚无境强者?”
封元道观的封红颜脸上、带着一种沉入河底的疲惫,像一片被水流反复冲刷却始终无法沉到最底处的叶子,无力地说道:
“是呀云宗主,之前、虽对地盟发起宣战是有点太过草率,但既已成定局就莫要再提了。现如今是想办法如何抵抗天盟的大军!那些怨魂入体的死士、像割不完的麦子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若不遏制,仁盟迟早被他们蚕食干净。”
苍南古阁阁主苍昊天接口道:
“话虽说得没错,但咱们仁盟之前没损失这么严重,或许还有能力对抗一下如今的天盟。可如今,天盟已经有这么多虚无境强者。收到的密讯上说,天盟更是在最近、再次开始抓人族化神境强者,除了炼制更多傀儡之外,也收集起那炼制傀儡时、从修士身上收集的魂魄,用来封印进天盟强者体中,助其突破到虚无境。”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在陈述一段、所有人都知道却不愿正视的事实。
苍雷也附和道:“没错。再过些时候、天盟还会增加更多的虚无境强者,到时咱们仁盟只怕会被消灭掉!”
此言一出,大殿内众多高层、都没有吭声。
他们都知道、天盟中有大部分的虚无境强者、都是靠这种邪术来突破的。正阳子手里那条、制造强者的流水线一旦运转起来,便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只会越烧越快。
无论仁盟再有多少精锐,在天盟数量不断膨胀的虚无境大军面前、都只会像一块被反复锤打的铁片,越打越薄,直到最终碎裂。
大殿寂静了下来。烛火在灯罩中轻轻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片被压弯的芦苇。没有人开口,因为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局势已经坏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可出路却像被堵死了一样,连一道缝隙、都找不到。
正在这时,大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道女声带着焦急和慌张:“序言老祖,您不能离开您那别院!这是您师兄老祖下的命令,您赶紧回去!让他老人家知道了,怕是要发怒。”
那声音后面、跟着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沉稳而急促,像一个人正在一步一步、踩碎身后所有的警告。
大殿外吵闹的两人正是序言与画烟。
空之谷大战前,序言被他师兄召回了道宫,被他师兄一顿责骂。
序言当然知道自己宗门与魔族的恩怨,但他觉得这些恩怨、本不该发生——特别是苏枫的师兄韩飞宇与灵月师尊情魔相爱,是宗门长者处罚韩飞宇在思过崖思过,导致韩飞宇思念成病,最后走火入魔惨死在思过崖中。
他倒有点埋怨宗门:如不是硬生生拆开韩飞宇与情魔,那事情就不会发生。但他虽温文儒雅却并不笨,自然不敢在他师兄面前、表现出这等忤逆想法,只得唯唯诺诺,说自己只是碰巧遇到灵月,并谎称、自己并没有对她动情——他师兄自然不信,只得再三告诫他,并罚他在小院禁足,没有手谕不准离开。
而画烟、则自告奋勇负责照看他——那些日子他坐在小院中读经打坐,表面平静得像一池被反复压平的水,水下的暗流、却始终没有停过。
空之谷大混战之后——
当序言得知在空之谷自己回宗门前、曾劝说苏枫、不要再对地盟发动战争,但苏枫压根就没听他的劝说,之后仁盟损失惨重。
他听到消息后怒骂苏枫,但他仍被禁足,不得离开这小院。
再后来,十天前、天盟对仁盟再发起攻击,仁盟再度惨败并撤回了道宫,他这次再也忍不住,便离开了小院,前去议事大殿、质问苏枫——为何之前不听他的劝说。
画烟跟在他身后、试图拦住他,喊着:“老祖,您别去!您师兄会……”
可序言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脚步也没有慢半分,画烟只能跟在他身后,试图阻止他。
回到当下——
序言一把将拦在自己身前的画烟拉开,径自走进了议事大殿内。
殿中众人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迎着那些视线走到长桌前,目光直视苏枫,声音压抑着怒意:
“苏枫,之前在空之谷、我曾劝说你不要对地盟开战,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条、终于绷到了极限,带着某种沉默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重量。
苏枫尴尬地答道:“序言老祖,这是仁盟内部大事,不是咱们宗门之事。请您还是回去吧!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他试图用话语、将那柄正在被拿起的刀重新按回鞘中,但序言的目光并没有移开。
丹烈焰上下打量着序言:“序言、你是不是已经与魔族圣女灵月私定终身?”
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像在看穿他的内心。
苏枫脸露窘态,对着大殿内有些没见过他的人介绍道:“他是我宗忘虚天人、序言。”
序言看着丹烈焰,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没跟灵月私定终身。”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大殿中众多高层,
“我知道你们都听到了许多闲话,说我还与地盟勾结出卖仁盟。我现在、在这里亲口告诉你们——我序言不可能背叛我太虚道宫与仁盟。这些流言、都是天盟找人诬陷中伤我,并制造诸位对地盟的对立。”
他说“没跟灵月私定终身”。但没有说“他从未喜欢过灵月”——因为他确实喜欢她,但那只是他个人的私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承认、只会给反对派递刀。所以他选择了克制,并巧妙地避开了这问题。
云律天府云澜微微皱眉:“序言,你说别人诬陷你,你可有证据证明你?”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拨动某一根低沉的琴弦。
序言淡然说道:“我没有证据。但众位莫要忘了,之前在破除万剑山庄前,我与李惊玄在宗门、遭到了天道阁无双的偷袭,我俩差点没命。当时那无双如何得知李惊玄住哪的?还有之前盟中的内奸、一直都没找出来。”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众位都知道,地盟中的四族、或多或少都与咱仁盟有些仇恨,但那都是些旧怨。当下最主要的威胁就是天盟,而在这当口传出我与地盟勾结之事,诸位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点太过巧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像在逐一点亮暗处的灯——有人低声提议、应该先排查内奸再议和。
苍昊天接了话:“排查自然要做,但当下等不得了。内奸可以边和谈边挖,再拖天盟的刀子、就架到脖子上了。”
云扬却说道:“序言说得没错。之前内奸之事都没查出,在这当口传出这些事来,大家之前也早有察觉。只不过当时大家都被仇恨蒙住了眼,这才赞同对地盟宣战,落入了天盟的圈套,令我仁盟损失惨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后的清醒,像一个人站在大雨过后、回望那些被冲垮的田埂,虽然知道补救已晚,却仍然忍不住开口。
此言一出,众人都纷纷议论了起来——他们当时也察觉出、对地盟发起战争最大的受益者是谁。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像浮出水面的暗礁,一块接一块地露出它们原本的棱角。天盟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拼到两败俱伤再一网打尽。而他们亲手推开了那扇门。
苏枫见众人开始争论起对地盟宣战的对错来,当即说道:
“诸位,请静一下。当时对地盟宣战、是我决策错误,我愿受罚。”
他带着一种终于沉到水底之后的平静——他确实是在认错,也是真心认错。空之谷一役之后他反复回想,那些被愤怒盖过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师兄的死固然让他恨魔族,但仁盟被天盟收割的惨状、让他不得不承认序言当初是对的。这次认错、是他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苍雷说道:“苏盟主,之前对地盟宣战的决定、都是经过大家表决的,你没必要承担什么。”
封红颜也接腔道:“没错,当时大家绝大多数都同意的。现在不是追讨责任的时候,咱们现在是要找出办法,如何应对当下的困局。”
众人闻言再次寂静了起来,因为现在这局势、已然非常不利,并且没有任何办法来抗衡天盟。
窗外有风吹过长廊,穿过门窗的缝隙带来微凉的气息,像某种正在逼近的东西、正在不远处调试它的脚步。
序言说道:“我觉得、应该派出使者与地盟议和,共抗天盟。这才是当今困局唯一的出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落下,像一枚硬币落入静水。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爆出怒骂声。有赞同的,也有激烈反对的。
支持者认为序言说得对——天盟才是当前最大威胁,继续与地盟为敌、只会让仁盟加速灭亡。
反对者则认为与地盟议和、等于向仇敌低头,那些战死在空之谷的宗门子弟、会死不瞑目。
“你让我与杀我师弟的地盟妖人、同坐一席,我做不到!”
“地盟那些异族,哪一次不是趁火打劫?”
大殿中像一锅被烧沸的水,各种声音翻滚着冒出热气。
云澜虚无境五星威压涌出,他站起身,朗声说道:
“诸位,安静一下!”
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他。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面沉如水,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云澜接着说道:
“我觉得序言的提议极好。咱们盟中虽然诸多宗门与地盟四族、有不少深仇大恨,但哪些都是陈年旧怨。之前对地盟发起战争,老夫觉得、确实是受了天盟安插在咱们盟中的内奸、传出的谣言蛊惑,才造成当今这局面。”
他顿了一下,继续分析:“当下局势大家都非常清楚,只有联合地盟、方能保住咱们仁盟众多宗门、不会被灭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落下,像一枚铁钉被敲入木中。
苍昊天也朗声接口道:“没错!现如今这灭门困境,也只有那天盟安插在咱们盟中的内奸、才希望不与地盟结盟,然后被消灭掉!”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再吭声。
他们当然知道,天盟如今虚无境强者如此之多,仁盟绝抵抗不了。这宗门真的会灭亡。在这当口,与地盟的那些陈年旧恨、压根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那些仇怨像旧伤疤,平时摸到会疼,可当整个身体都要被烧成灰烬的时候,疤的痛、就不再是优先考虑的事了。
万丹药斋宗主丹慕雪说道:“就算咱们现在想与地盟联合,但他们会答应吗?莫忘了空之谷之战、他们也死伤无数。说不准,还会趁天盟攻击咱们时、也来凑上一份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商人式的冷静,把最坏的可能放在桌面上供人端详。
序言说道:“丹宗主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地盟的组成、本来就是针对天盟而组的。虽然之前在空之谷他们受损严重,但如今的局势,只要咱们仁盟被灭掉,他们地盟也不会存活太久。这一点相信他们也极为清楚,我相信只要咱们真诚分析当下这局势,他们会妥协的。”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众人,继续补充:“只要双方暂时放下之前的仇恨,共同灭了天盟,之后那些陈年旧恨再慢慢谈。如到时再谈不拢,再拼过你死我活也不迟。”
苏枫接口说道:“现如今,确实也只有这样了。但派谁去和他们和谈,他们才会不一见面就动手?”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丈量一个尚未决定的距离。
序言说道:“当然是我那几位师侄——合道、空道、弃道。只有我这三位师侄去,他们修为高,并不是怕地盟动手,而是怕咱盟中的内奸、通报给天盟,让天盟强者阻止咱们去和谈。到时我三位师侄遇到他们,就算打不赢,也可以凭修为高撤离。”
云扬插嘴道:“这样最好。有合道、空道、弃道三位道友前去会安全不少,就算与地盟谈不成,逃离也不成问题!”
苏枫接着说道:“如此也好,咱们就来投票,同不同意与地盟和谈。”
当下大殿内众人进行了投票——此前那些激烈反对的声音、也终于开始松动。最终结果:赞成者过半,决议通过。
丹慕雪说:“既然决定和谈,那得把咱们能退让的底线、先定下来,到了地盟那边也好有个章法。”
苍雷说:“最重要的就是、让天盟那怨魂入体的源头被掐断,否则和谈也没用。”
苏枫点头,将众人的意见一一记录在玉简中:“那就先把这些底线列清楚,明日一早再议一遍,然后派人出发。”
众人没有反驳。
半个月后,魔音域边界,地盟据点。
营帐外风声低回,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压在山脊线下方,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眼睑。
议事大帐内,情魔正与地盟高层、商议天盟最近的主力调动——桌上的地图铺展开来,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天盟大军的集结地点和移动方向。那些标记比一个月前更加密集,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线条正在向着魔音域的方向缓慢推进。
这时,大帐外一名传讯人、快步走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刚收到消息时特有的新鲜和急切:
“报!仁盟派来一名求和使者,前来议和。”
他的话音落下,大帐内顿时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