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峡，指挥部。
吴融披着军大衣坐在火盆边，脸色苍白。
苏青站在门口，左臂缠着纱布，正在跟赵屠交代事情。
“宋秘书的车进峡谷了。”赵屠压低声音，“孔家来要账了。”
吴融咳嗽两声，摆摆手。
“让他进来。”
苏青转身要走。
“等等。”吴融叫住她，“你留下。”
苏青愣了下，点头。
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道奇轿车停在指挥部门口。
宋秘书踩着锃亮的皮鞋下车，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泥腥味、火药味、还有山风裹着的土味，让宋秘书浑身不自在。
赵屠带着两排士兵站在路边。
清一色美式卡宾枪，枪口朝下，杀气藏不住。
宋秘书扫了眼那些枪，脚步顿了顿。
“吴站长呢？”
“里面。”
赵屠侧身让路。
宋秘书提着公文包往里走，越走脚步越沉。
这哪是什么药厂？
伪装网覆盖整个峡谷，下面是营房、发电站、高炉。
巡逻队牵着狼狗在铁丝网后穿梭，探照灯大白天都开着。
就是一座军事要塞。
宋秘书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两下。
孔先生这笔钱，投得有意思。
指挥部里，火盆烧得正旺。
吴融坐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两杯热茶。
“宋老哥，招待不周。”吴融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地方湿气重，刚染了风寒。”
宋秘书坐下，打量四周。
墙上挂着滇缅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标记。
“吴老弟，明人不说暗话。”宋秘书端起茶杯，没喝，
“三个月到了。孔先生让我来看看，这只鸡养得怎么样。”
吴融笑了，从怀里掏出烟，扔过去一支。
“鸡养得挺肥，就是不知道孔先生有没有胃口吃。”
“什么意思？”
“带宋老哥转转。”
吴融撑着桌子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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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深处，靶场。
一块两公分厚的钢板立在一百米外。
伊藤诚捧着那支刚下线的“谍影一式”步枪，枪身泛着幽冷的蓝光。
“这是我们新搞出来的。”
吴融接过枪，拉动枪栓。
咔嚓。
声音清脆。
宋秘书顿了顿。
“仿的三八大盖？”
“是不是仿的，看了就知道。”
吴融据枪，瞄准。
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峡谷里炸开。
远处钢板震动。
赵屠跑过去，把钢板扛回来，扔在宋秘书脚下。
钢板中心，拇指粗的弹孔，边缘外翻，撕裂状。
宋秘书弯腰摸了摸弹孔。
“穿透力这么强？”
“不光穿透。”吴融把枪扔给赵屠，
“特殊圆头弹，进肉就翻滚。打胳膊断胳膊，打腿断腿。一枪下去，华佗来了也没用。”
宋秘书盯着那支枪。
他是搞钱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数订单，各路军阀挥舞着钞票来求购。
“这也是孔先生投资的？”
“当然。”吴融咳嗽两声，
“药厂、罐头厂、兵工厂，都是远征贸易公司的。孔先生占三成，我吴融认账。”
回到指挥部，气氛变了。
宋秘书态度热络不少，但目的更明确。
“吴老弟，既然产业都在，那分红的事……”他搓了搓手指，
“第一批盘尼西林出货了，市面上一支炒到一万美金。孔先生等着看回头钱呢。”
吴融叹气，靠在椅背上。
“钱，我有。”
“那……”
“但在别人口袋里。”
宋秘书脸色一沉。
“吴站长，你想赖账？孔先生的钱，还没人敢赖。”
“赖账的是戴隐，不是我。”
吴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第一批三十支盘尼西林，戴老板全拿走了。
他说军费紧张，先赊着。我是军统的人，他是我顶头上司，我敢不给？”
吴融摊开手。
“宋老哥，你也知道戴老板的脾气。进了他口袋的钱，从来不会吐出来。
我现在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哪还有钱分红？”
宋秘书拿起文件，越看脸色越黑。
上面是吴融写的“欠条说明”，盖着军统公章。
“戴雨农……”宋秘书咬牙，“他这是明抢！”
孔家和军统向来不对付。
孔祥熙掌财政部，戴隐掌特务机构，两人在
“谁才是委员长的钱袋子”这个问题上，斗了不是一天两天。
“我也没法子。”吴融点了支烟，
“要不，宋老哥您受累，去罗家湾19号，找戴老板把这笔账结了？”
宋秘书冷笑。
去军统要钱？肉包子打狗。
“吴老弟，你这就没意思了。”宋秘书把文件扔回去，
“你是孔先生选的人，现在把皮球踢给戴隐，这生意还怎么做？”
吴融没说话。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红木箱子。
“啪。”
箱盖打开。
金灿灿的光芒照亮昏暗的房间。
十根大黄鱼，整整齐齐码在红丝绒上。
宋秘书的脚步钉在原地。
“这是……”
“给宋老哥的茶水费。”吴融把箱子推过去，“辛苦跑一趟，不能空手回去。”
宋秘书喉咙动了动。
十根金条，手笔够大。
他板着的脸瞬间松了几分。
但吴融的手没离开箱子。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金条上。
“这才是给孔先生的。”
宋秘书疑惑地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不是支票，是一本薄薄的账簿。或者说，审计报告。
宋秘书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再翻两页，额头开始冒汗。
翻到最后，手都在抖。
账簿上，详细记录了戴隐这三个月倒卖军需物资的每一笔流水。
盘尼西林，进价五千，卖给川军一万二。
美式卡宾枪，截留远征军配额，转手卖给桂系军阀。
甚至汽油、轮胎这些紧俏货，戴隐都在黑市上有专门渠道。
最关键的是，这些物资的源头，很多都是孔祥熙批给军统的“抗战急需物资”。
“戴老板是做大生意的。”吴融吐出烟圈，
“他拿孔先生批的条子，去黑市倒腾，赚了差价，还要孔先生给他报销军费。”
吴融指了指账簿。
“宋老哥,这上面的数据，精确到个位数。我有确凿的证据链，包括经手人签字、仓库出入库记录。”
宋秘书合上账簿。
他看着吴融，半晌没说话。
这哪是在哭穷？
这是递给孔家一把刀。一把能直接捅进戴隐心窝子，逼他把吞下去的血肉吐出来的尖刀。
“吴老弟。”宋秘书把账簿塞进怀里，手按在那箱金条上，
“这东西，保真？”
“比真金还真。”吴融笑了，
“戴老板挡了孔先生的财路，这不合规矩。孔先生是财神爷，这天下的一草一木，只要带钱味儿的，都该归孔先生管，您说是吧？”
宋秘书站起身。
“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他提起装金条的箱子，拍了拍公文包里的账簿。
“吴老弟，你这病，我看养得差不多了。孔先生那边，我会替你美言。至于分红……”
他压低声音。
“戴隐吐出来的，就是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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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重庆。
行政院内部会议室。
孔祥熙穿着长袍马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面前的桌子上，甩着一份厚厚的审计报告。
戴隐坐在对面，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死死的，指节咔咔作响。
“雨农啊。”孔祥熙开口，
“最近军费吃紧，委座也头疼。可我听说，军统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戴隐没吭声。
“一支盘尼西林，财政部拨给你是五千法币，你怎么在黑市上卖到一万二美金？”
孔祥熙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这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戴隐猛地抬头。
这数据太精准了。精准到只有内部核心人员才能知道。
他想到了吴融。那个在黑石峡“养病”的混蛋。
“孔院长，这是污蔑。”戴隐咬牙，“军统也是为了筹措抗战资金……”
“筹措资金？”孔祥熙冷笑，
“那这批倒卖给桂系的军火怎么算？这也是为了抗战？雨农，手伸得太长，容易被剁掉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孔院长这是在借题发挥，要整顿军统的“小金库”。
孔祥熙拿出一份文件。
“为了规范财务，财政部决定派审计小组，进驻军统军需处。雨农，你没意见吧？”
戴隐的指节咔咔作响。
审计小组进驻，等于把他的钱袋子交给孔家。那是他的命根子！
但他没法拒绝。证据确凿，要是闹到委员长那里，他只会更惨。
“没意见。”戴隐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一切听从院长安排。”
“还有。”孔祥熙笑眯眯的加了一句，
“之前远征贸易公司的那批药款，听说你还没结？做生意要讲诚信，这笔钱，赶紧给人家打过去。那是我的产业。”
戴隐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这是要把刚才吞进去的肉，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站起身，敬了个礼。
转身出门。
走到走廊尽头，戴隐扶着墙，“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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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峡，夜。
苏青坐在灯下，给自己换药。
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粉红色的肉芽露在外面。
她动作熟练的缠上纱布，眉头都没皱一下。
“头儿，钱到了。”
赵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汇票，满脸通红。
“二十万美金！戴隐那老小子真的给钱了！”
吴融坐在地图前，研究缅甸局势。头都没抬。
“意料之中。”
赵屠把汇票拍在桌上。
“真他娘的痛快！头儿，你是没看见，那送钱来的军统特务，脸都绿了。说是戴老板特批的，还带了句话。”
“什么话？”
“说让您好好养病，别操心太多。”
吴融笑了。他拿起那张汇票，弹了一下。
“告诉戴老板，我有这二十万美金买补品，病肯定好得快。”
赵屠嘿嘿笑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青和吴融。
苏青系好袖口，看着那个一脸淡然的男人。
“戴隐这次吃了哑巴亏，肯定恨死你了。他在孔家面前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
“恨我的人多了，他算老几。”
吴融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工地上灯火通明，新买的设备正在连夜安装。
“在这张牌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孔祥熙贪财，戴隐贪权。我把戴隐的权变成钱，送给孔祥熙。孔祥熙自然会帮我挡住戴隐的刀。”
他转过身。
“这就是平衡。”
苏青指尖蹭过左臂的纱布。
“吴融。”
“嗯？”
苏青叹了口气。
“你的心，比你的枪还黑。”
吴融耸耸肩，拿起桌上的那支谍影一式步枪，拉动枪栓。
“心不黑，在这乱世里，活不下去。”
他举枪，透过瞄准镜，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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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融放下枪。
黑市？正好，他缺不少好东西。
而此刻，重庆罗家湾19号。
戴隐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吴融在黑石峡的侧影。
他盯着照片，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毛齐五。”
“在。”
“给我查，吴融接下来要去哪。”
毛齐五愣了下。
“老板，您是要……”
“我要知道他的每一步。”
戴隐把照片扔进抽屉。
“这小子，送了我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份礼，我要他加倍还回来。”
窗外的夜浓得化不开。
防空警报的声音拉得很长，顺着风飘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