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层策略听起来稳妥，但临场抉择考验所有人的配合，外科、体外循环、麻醉必须做到无缝衔接。”张主任沉吟，“我们需要制定清晰的预警指标，划定红线，到达临界值，没有犹豫空间。”
讨论依旧持续发酵，时间一分一秒不断流逝。
周凯再次看向心电屏幕，心率攀升的趋势没有停下，齐思远的呼吸慢慢变得浅促，只是他极力维持着平稳的姿态，认真聆听每一段发言，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周凯心底满是无奈与焦灼。
他清楚，齐思远正在透支此刻勉强稳住的状态。可满屋子医者都在为小女孩寻找生机，沉浸在激烈的方案研讨之中，这般沉甸甸的氛围之下，他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强行终止这场会议。
他只能暗暗做好准备，一旦心电波形出现明显紊乱，无论会议进展到哪一步，他都必须立刻带齐思远离开。
幕布上那颗畸形的心脏静静呈现，所有人还在重重险境之中，艰难摸索那一条狭窄的生路。
心内科主任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立体心脏模型上，声音陡然清亮，承接住齐思远刚刚提出的思路。
“顺着侧后方入路这个方向往下推！不必单纯依靠心包悬吊牵引主动脉，我们可以预先放置冠脉保护吊带。适度游离肺动脉根部，创造出一个三角操作间隙，既能避开主干血管遮挡缺损，又能最大程度降低牵拉造成的血流震荡！”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喧嚣的讨论声骤然一滞。
齐思远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骤然舒展，黯淡许久的眼底瞬间亮起光芒。连日以来盘踞在脑海里的困局，仿佛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隙。他快速在脑中推演这套操作路径，无数风险节点飞快核对。
“吊带放置位置很关键！避开冠脉分支，游离范围不能过大，防止影响心室壁供血。”
“没错！”张主任猛地抬起头，眼中一扫连日的沉郁，顺势起身快步走到会议桌中央的3d模型旁。
顷刻间，齐思远、张主任与心内科主任三人一同站定在模型四周，围着透明的心脏构件，你一言我一语，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
“侧后方进路，器械角度要微调，常规直角针持达不到缝合角度。”
“可以更换弯型微创缝合器械，术前提前备好两套规格。”
“体外循环要预留缓冲时间，建立操作间隙的阶段持续监测冠脉灌注压力……”
三人沉浸在思路碰撞之中，越讨论越是兴奋，压抑数日的僵局仿佛终于迎来转机。会场其余医生全都安静下来，凝神倾听三人推演全新的术式思路。
一旁的周凯原本盯着便携心电记录仪，视线不经意一扫，心脏骤然一沉。
心电屏幕上的心率持续飙升，曲线起伏剧烈，已经逼近警戒阈值。他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想要伸手拉住齐思远。
“思远，先等等！你的心率太高，不要激动，我们慢慢讨论！”
可话音才刚出口，已经晚了。
齐思远正前倾身子，伸手指向模型上缺损的位置，想要补充关键操作要点。持续紧绷的神经、骤然涌起的激动情绪双重冲击之下，尚未完全修复的心脏不堪重负。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而来，胸口尖锐的闷痛猛地炸开，双腿瞬间失了力气。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
“咚”的一声轻响。
下一秒，齐思远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思远！”周凯瞳孔骤缩，快步冲上前，及时伸手托住他倒下的身躯，避免头部狠狠撞上坚硬的会议桌沿。
喧闹的讨论戛然而止。
张主任和心内科主任话语骤然中断，猛地回过头，脸上刚刚浮现的欣喜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浓重惊慌。
“不好！”
全场医生哗然，纷纷站起身围了上来。
周凯半跪在地上，稳稳扶住齐思远，指尖立刻探向他的颈动脉，另一只手慌忙查看随身携带的心电设备。齐思远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冰冷的虚汗，呼吸浅而急促。
“立刻联系病房值班医师，推抢救设备过来！”张主任沉声高声吩咐，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刚刚寻到的术式思路被骤然发生的意外彻底打断。
原本充满希望的研讨氛围，转瞬被浓重的危机笼罩。
刚刚那一道好不容易寻见的生路摆在眼前，可齐思远，却在这一刻轰然倒下。
变故发生的刹那，满会议室的心内、心外医师几乎同时行动起来，没有半分慌乱。
周凯稳稳托住齐思远的后背与后颈，小心将他平放至地面，第一时间解开他领口纽扣，保证气道通畅。
“散开一点，留出通风空间！”
张主任迅速拨开人群蹲下身，指尖搭住齐思远的颈动脉感受搏动，心内科主任立刻俯身观察他的呼吸节律。有人迅速清理桌台，腾出区域；距离门口最近的医生快步出去呼叫护士推送监护仪、急救箱。
便携心电记录仪还挂在齐思远身上，屏幕上紊乱过速的心律清晰可见。
“单纯交感兴奋诱发的应激反应，节律没有出现恶性失常，脉搏尚可。”心内科主任快速判断，抬头看向张主任，“情绪剧烈波动，长时间脑力透支叠加突然激动，心脏负荷骤增。”
“吸氧，建立静脉通路，缓慢推注镇静稳心率的药物。”张主任有条不紊下达指令。
众人分工清晰，动作娴熟利落。身处这间会议室，聚集着科室顶尖的一线专家，各类急救流程早已刻进本能，一切处置井然有序，没有混乱的叫嚷。
几分钟后，氧气面罩轻柔扣在齐思远面上，药液顺着输液管路缓缓流入血管。
持续急促浅弱的呼吸渐渐平缓，飙升的心率一点点回落，屏幕上躁动的波形慢慢趋于稳定。又过了片刻，齐思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耳边嘈杂的人声慢慢变得清晰。他茫然地环视围在四周的人群，四肢发软，胸口残留着沉甸甸的酸胀感，方才晕倒前讨论术式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
“别动，不要急着起身。”周凯见他苏醒，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语气依旧紧绷，“安静平躺休息，不要用力。”
齐思远微微喘着气，低声开口，声音虚弱沙哑：“那个……侧后方入路结合冠脉吊带的思路……”
都到此刻，他心里惦念的依旧是会议上刚刚突破僵局的方案。
张主任又心疼又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思路我们都记下了，会留下来继续细化推演，不用你操心。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万幸只是情绪激动、过度疲劳引发的心源性应激，没有出现严重心律失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心内科主任缓声道，“思远，你现在的恢复阶段，最忌讳大悲大喜、长时间高强度用脑。刚才思路突破带来的兴奋，直接压垮了你勉强支撑的身体底线。”
周凯轻轻擦拭掉齐思远额上冰凉的冷汗，眼底满是后怕：“我早就看见心率一路往上走，想拦你，可你当时全身心投入讨论，根本听不进去。”
很快，转运平车推到会议室门口。几名医生小心配合，平稳将齐思远转移到车上。
原本热火朝天的紧急会诊被迫暂时中断。
所有人目送平车离开会议室，气氛沉重下来。
好不容易摸索出一条极有可能打破困局的手术思路，可代价却是齐思远骤然晕倒。
张主任站在3d心脏模型旁，望着模型上标记出的缺损位置，神色复杂。
方案看见了曙光，可支撑思路迸发的人，却再也无法继续参与接下来的研讨。
周凯一路跟随着转运平车返回病房，低头看着平车上闭目静养、脸色依旧苍白的齐思远，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无论齐思远如何争取，绝不能再放任他这样透支自己。
转运平车稳稳停在病床边，护士小心翼翼配合，把虚弱的齐思远挪回病床上。氧气依旧戴着，输液管顺着手臂延伸，监护仪重新接上，滴滴的声响再度填满整个病房。
齐思远半睁着眼，脸色还没有缓过来，唇色偏淡，胸口残留闷闷的酸胀，整个人浑身脱力，连转动脖子都懒得费力。方才晕倒那一瞬间的眩晕还残留在感官里，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会议室里那套刚刚碰撞出来的新术式。
周凯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肚子火气直往上涌，满心都想痛痛快快骂他一顿。
明明反复叮嘱，明明监护已经亮起预警，明明自己身体还处在危险期，就因为一个思路出现转机，一时激动直接当众晕倒。
可话到嘴边，看见齐思远苍白疲惫的脸庞，看见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愧疚，那些严厉斥责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齐思远不是逞英雄，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只是太想抓住那一线能够救下小女孩的机会。
怒火无处宣泄，周凯只能转过身，在不大的病房里来回踱步。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沉的声响，一圈又一圈，压抑着满腔的后怕与气恼。
齐思远侧过头，目光追随着转圈的周凯，心里清楚他在生气，低声开口，声音微弱：“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周凯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语气压得很重，却依旧克制，“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险？一屋子专家在才能够第一时间处置，如果换做别的地方，后果想过没有？”
齐思远轻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当时脑子全都在想手术思路，没察觉到身体已经扛不住了。”
“就是这个！”周凯皱紧眉头，“一碰到病例，你就会彻底忽略身体发出的所有信号。我们之前所有的约定，所有的底线，在思路迸发的那一刻，全部抛到脑后。”
他很想狠狠数落，可看着病床上刚刚经历过应激晕厥的人，又怕话说得太重，刺激到齐思远，再次诱发心率波动。只能重重呼出一口气，又开始继续来回踱步。
监护仪屏幕上，心率正在一点点慢慢回落至安全区间。
“那个新的手术思路……”齐思远还是忍不住提起，“他们会接着往下推演对不对？”
周凯听见这话，只觉得一阵无力，停下脚步靠在柜子边上。
“会。张主任他们留在会议室，拿着模型继续细化方案。”周凯语气沉沉，“但就算最后这套方案可以落地，也跟你现在的身体没有关系。今天这件事就是最直接的证明，现阶段的你，承受不起这种强度的精神冲击。”
齐思远默然。
他心里明白周凯说得全对，可心底那份不甘沉甸甸压着。好不容易找到打破困局的方向，自己却以这样的方式退场。
周凯想到还没有通知江瑶，心口又是一紧。今天发生晕厥这件事，瞒是肯定瞒不住。江瑶怀着身孕，得知消息免不了担惊受怕。
“我现在要给江瑶说明情况。”周凯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我会尽量说得委婉，但不会撒谎。你做好心理准备。”
齐思远听见江瑶的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歉疚。他又一次违背了和她之间的约定，又要让她跟着惶恐不安。
病房里陷入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周凯胸中的火气依旧没有完全消散，却再也说不出重话，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后怕。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沙发上散落着柔软的靠垫。Lisa兴致勃勃张罗着五花八门的胎教小把戏，地毯上摆着绘本、轻柔的风铃，还有几本色彩柔和的童话书。
江瑶半靠在沙发里，腰后垫着厚厚的抱枕，一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两个人正闹着玩，即兴扮演起公主与老巫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