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来也那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只剩下躯壳在风中凌乱的失魂模样,佐助并未就此产生丝毫怜悯而放过他。他需要彻底粉碎对方对那虚无缥缈“预言”的盲目依赖与信仰,将那份根植于心底数十年的顺从与寄托连根拔起,不留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于是,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却像是不经意间,精准地拨动了对方心弦上另一根早已紧绷欲断的弦:
“那么,自来也大人,” 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单纯的求知,“如果您真的找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命运之子,您具体打算如何教导他呢?是像当年教导四代火影大人那样,传授忍术、引导理念……还是说,对于这位注定要改变世界的‘命运之子’,您……另有不同的规划和打算?”
这个问题,在此刻自来也那一片混乱、信仰崩塌的心绪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他猛地用双手抱住了头,十指深深地插入那头标志性的白色刺猬发中,仿佛想要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灵魂的剧震。他的声音嘶哑而充满了疲惫,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想要逃离这一切的意味:
“别问了……求你了……别再问了……我很乱……我的头快要炸开了……让我……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吧……就一会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坚守了大半辈子、视为人生意义和方向的精神支柱,正在从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继而寸寸断裂,那崩裂的碎片仿佛带着倒刺,狠狠刮擦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抽痛。
佐助看着他这副痛苦不堪、几乎要蜷缩起来的模样,语气似乎放缓了一些,但其中却透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理解,甚至带着一丝……同病相怜般的冰冷共鸣: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这种感觉,我或许能理解一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毕竟,自己坚持了大半辈子、视为人生灯塔和唯一方向的信念,突然间被证明是虚假的、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这种整个世界都被颠覆、脚下再无立锥之地的打击,足以让任何坚韧的灵魂都濒临崩溃。”
“你不懂的!!”
自来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佐助,那眼神中混杂着痛苦、混乱以及一种被触及最脆弱之处后的激动与强烈排斥,声音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一个十几岁的小鬼!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你怎么可能理解这种……这种构建了几十年的世界观一夜之间彻底崩塌的感觉?!你怎么可能明白那种……仿佛整个人生都被否定、变得毫无意义的空洞和绝望?!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面对自来也这近乎失控的抗拒与怒吼,佐助并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相反,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得无比幽深,仿佛瞬间沉入了一片冰冷刺骨、毫无光亮的记忆深渊之中。他迎着自来也那激动而痛苦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匕首,精准而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剖开了自己内心最深、最狰狞、从未轻易示人的伤疤:
“我懂。”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足以压垮山岳的重量。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仿佛需要凝聚起所有的力量,才能将接下来那地狱般的景象用语言描绘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了无数岁月的湖底被艰难地捞出,带着彻骨的寒意与血腥气:
“我亲眼……看到鼬……他……灭杀全族的时候……”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那死水般的平静之下,汹涌着的却是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与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那个晚上……我所有的亲人,我所有的族人,我熟悉的家园,我认知中的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被我最崇拜、最依赖的兄长,用最残忍、最冷酷的方式……亲手……抹去了。一个不留。”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自来也此刻所承受的痛苦完全无法比拟的、真正属于人间地狱的景象。
“你所说的,只是信念的破碎……而你,至少还拥有回忆,拥有村子,拥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和可以面对的同伴。”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碎的对比:
“而我……是在一夜之间,就彻底失去了……我的整个世界。”
“……”
自来也所有的激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嘶吼,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绝对零度的寒流瞬间冻结,彻底僵在了脸上。他张着嘴,维持着那个激动呐喊的口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依旧带着少年稚气,眼神却已然历经了炼狱焚烧、看透了生死离别的黑发少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致震惊、无地自容的羞愧以及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巨大悲悯,如同毁灭性的海啸,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击垮。
他以为自己刚刚承受的信仰崩塌之痛,已是人生痛苦的极致。却未曾想到,眼前这个他始终带着几分前辈心态看待的少年,早已在比他此刻年轻得多的年纪,就被命运无情地推入了远比“信念破碎”残酷千百倍的人间至痛深渊,品尝了失去一切的滋味。
与那“失去整个世界”的、沉甸甸的、血淋淋的重量相比,他这份因“预言”破灭、理想受挫而来的痛苦和迷茫,此刻显得那么……轻飘,那么……微不足道,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未曾真正经历过绝境的矫情。
他僵立在原地,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里,化为了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
自来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戈壁清晨的凉意,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积郁的闷痛、信仰崩塌后的茫然以及对过往的复杂情绪都狠狠挤压出去。他的目光从佐助那过于平静的脸上移开,投向脚下那片此刻正沐浴在温暖晨光中、却也曾无声浸染过无数黑暗与鲜血的木叶村,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难以释怀的沉重,仿佛每个字都沾着历史的尘埃:
“宇智波一族的事……说到底,是老头子(三代),还有志村团藏他们……犯下的,无法推卸的罪孽啊。”
自从被纲手强行按头“补习”,看完了那些被卡卡西和佐助(钟明)有意整理、系统揭露了木叶高层许多被刻意掩埋的决策和黑暗行动的历史资料后,自来也心中对那位已故恩师三代火影猿飞日斩的滤镜,便已经布满了无法忽视的裂痕。以往那个慈祥、睿智、总是将“火之意志”挂在嘴边、仿佛代表着光明与正义的老师形象,与资料中那个为了所谓的“村子整体稳定”(或者说,是为了维护他们高层权力的固有格局)而默许、甚至纵容了根部的许多冷酷、不公乃至血腥手段的火影形象,不断在他脑海中交织、冲突,让他倍感煎熬。
此刻,联想到宇智波一族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的惨剧,再结合自己所知的那些关于村子对宇智波一族长期的排挤、监视、孤立和高压政策,他心中对三代火影的埋怨与失望,不禁又加深了一层,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他甚至觉得,纲手每次提起老头子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掀翻火影办公室桌子的暴怒,直接痛骂他是“老糊涂”、“被权力腐蚀了双眼的蠢货”、“鼠目寸光的老东西”……或许,并没有完全骂错。那份无力与妥协,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佐助听着自来也这带着明显怨气、失望乃至一丝迁怒的话语,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既没有因为被提及惨案而激动,也没有因为对方指责高层而流露出丝毫快意。他只是随意地、近乎慵懒地摆了摆手,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仿佛看透了世事轮回般的淡漠,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早已被岁月封存的旧闻:
“都过去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像是一块冰冷而沉重的墓志铭,将那段充满了血腥、痛苦、背叛与绝望的往事,就此轻描淡写地封存、搁置。他没有表现出对木叶高层的刻骨仇恨,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虚伪的、代表宇智波一族的“原谅”,仅仅是一种彻底的、不愿再为此耗费心力的漠然。这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态度,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控诉或是刻意表现出的宽容大度,更让自来也感到一种无言的心悸与深沉的压抑。那是一种连仇恨都被时间或被更深层次的东西磨平后的死寂,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