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旗人堆里的
乾隆十七年,北京汉军正黄旗的张家添了个男娃,取名百龄。这名字听着就透着股文气,跟旗人常见的福康安之类比起来,倒像是江南书生的字号。
百龄他爹是个不起眼的笔帖式,在户部管档案,一辈子没混过五品。按说旗人子弟要么去当兵,要么靠祖荫补个缺,可这位张笔帖式偏不信邪,认定书中自有黄金屋,从小就逼着百龄背《三字经》。那会儿旗人子弟读汉书常被笑话忘了祖宗,百龄在私塾里总被同学起哄假汉人,他不恼,只是把书包往桌上一摔:等我中了进士,看你们还笑不笑!
这孩子确实是块读书的料。十五岁考中秀才,二十岁成了举人,乾隆五十一年,他二十五岁,一举考中壬申科进士。放榜那天,张家小院挤破了头——汉军旗出进士不算新鲜,但这么年轻的实属罕见。百龄穿着新做的蓝布长衫,给老爹磕了三个响头,他爹抹着眼泪:咱旗人也能靠笔墨吃饭了!
不过百龄这进士当得有点尴尬。满汉官员分两班,他站满班吧,人家说他酸文假醋;站汉班吧,又有人嘀咕旗人的便宜都占了。他索性一头扎进翰林院,编书抄录,不掺和那些是非。同僚们喝酒听戏,他在书房啃卷宗;上司们拉帮结派,他只认二字。有回和珅的门生想拉拢他,送了副砚台,他第二天就捧着砚台去了都察院,说非份之礼不敢受,气得那门生骂他榆木疙瘩。
二、从言官到封疆:一路硬刚
嘉庆四年,和珅倒台,朝堂洗牌。百龄这才崭露头角,被提拔为御史。这官儿专管弹劾,百龄像是脱了缰的野马,谁都敢参。漕运总督勒保虚报军功,他暗访三个月,带着账本和人证直闯军机处;江宁布政使收受贿赂,他乔装成商人,蹲在布政使衙门外数了半个月轿子,硬是把送礼的名单摸得门儿清。
有回他参奏一位宗室郡王强占民田,嘉庆帝犹豫了——毕竟是自家亲戚。百龄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最后掏出怀里的诉状:皇上,这是十八个佃户的血书,他们说宁死不做旗人奴嘉庆帝拍了桌子,当场下旨严查。事后有人劝他:你一个汉军旗,跟宗室较劲,不怕穿小鞋?百龄冷笑:我穿的是官靴,走的是正路,怕什么?
就这么一路硬刚,百龄从御史做到顺天府尹,再到湖广总督,四十三岁那年,他成了掌管一省的封疆大吏。赴任湖北时,他不带家眷,只带一个老仆,坐船沿运河南下。路过安徽,当地知府想巴结他,准备了二十抬礼品,百龄让人把礼品卸在码头,贴了张告示:本督身无长物,唯携清风两袖。这些东西,变卖后赈济灾民。
他在湖广任上干了三件大事:一是查抄了横行多年的盐枭,把为首的二十多人砍了头;二是整治了长江水师,把吃空额的总兵给撸了;三是修了荆江大堤,亲自带着民工扛了三天土。有回暴雨冲垮了堤坝,他在工地上守了七天七夜,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子。百姓们给他送了块匾额,他不收,说:这匾额该挂在城隍庙,我只是做了分内事。
三、两江总督:坐在火药桶上
嘉庆十六年六月,百龄接到圣旨,调任两江总督。这职位号称天下第一肥缺,管着江苏、安徽、江西三省,漕运、盐税、关税全在这儿。可百龄心里清楚,这地方也是个火药桶——漕帮、盐商、地方乡绅盘根错节,前几任总督不是被弹劾,就是被架空。
他到任南京那天,码头上站满了官员和士绅,排场大得吓人。百龄穿着便服下了船,径直走到人群前:诸位不必多礼,先带我去看看夫子庙的粥厂。结果到了粥厂一看,锅里的米稀得能照见人影,管事的还在克扣粮款。百龄当场把那管事捆了,对围观的百姓说:从今天起,粥厂由府衙直接管,谁敢再贪一粒米,我摘他的脑袋!
最让他头疼的是漕运。漕帮老大是个叫铁头李的,据说跟宫里的大太监都有勾结,船工们敢怒不敢言。百龄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让亲信混进漕帮,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原来每年有三成漕粮被他们倒卖,还私设关卡收过路费。
嘉庆十八年冬天,漕帮准备罢运闹事。百龄提前调集了两千标兵,守在运河沿岸,自己则带着几个随从,直接登上铁头李的船。铁头李以为他来谈判,拍着桌子要条件,百龄突然把茶杯一摔:你勾结官员,倒卖漕粮,证据都在我这儿!说着让人拿出账本,铁头李脸都白了。最后,铁头李被发配新疆,漕帮被打散重组,漕运总算顺畅了些。
这期间,他还兼署过江苏巡抚。苏州的乡绅们想请他赴宴,送了张帖子,上面写着席设狮子林,备薄酒一杯。百龄回了句:薄酒就不必了,把你们兼并的良田还几亩给佃户,比什么都强。那些乡绅吓得连夜退了几十亩地。
四、方荣升案:巅峰与隐忧
嘉庆二十年,百龄迎来了仕途的巅峰。这年春天,江苏查出了一个叫方荣升的人,打着弥勒教的旗号,在江南一带发展教徒,据说还私造了兵器,想图谋不轨。这案子牵连甚广,光是江苏就抓了两百多人,安徽、江西也有信徒响应。
百龄亲自坐镇审理,他不用刑讯逼供,而是让人把案卷摊开,逐个核对口供。发现有个教徒是被胁迫的,家里还有老母亲,他当即让人把那人放了,还给了些银子。有人劝他:这案子是大案,放了人怕被说徇私。百龄说:办案要分善恶,不能一刀切。
折腾了半年,总算把方荣升一伙一网打尽。嘉庆帝龙颜大悦,下旨给百龄加太子少保,赏双眼花翎。这可是极大的荣耀,尤其是对汉军旗官员来说,更是少见。百龄接到圣旨那天,在家摆了桌简单的酒,跟老婆王氏说:皇上信任我,可这官越大,责任越重啊。
他老婆王氏是个普通旗人女子,性子温和,跟着百龄走南闯北,从没抱怨过。两人育有两子一女,长子叫张桐,次子叫张椿,女儿嫁给了一个镶白旗的笔帖式。百龄对孩子要求严,从不许他们仗着自己的官威胡来。有回张桐在外面跟人吵架,说我爹是总督,被百龄知道了,罚他在祠堂跪了一天,还说:我是总督,你们只是平民,想抬头做人,得靠自己。
可就在百龄风光无限的时候,隐忧也悄然而至。他手段太硬,得罪了不少人。有官员暗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百阎王,说他只认法理,不认人情。漕运、盐商的残余势力也在暗中较劲,总想着找机会扳倒他。更重要的是,他常年操劳,身体早就垮了,时常咳嗽,有时候咳得整晚睡不着觉。
五、油尽灯枯:最后的日子
嘉庆二十一年秋天,百龄的病越来越重。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咳血,连下床都困难。他上疏请病假,嘉庆帝派了太医来看,诊断结果是积劳成疾,元气已亏。
躺在病床上的百龄,脑子却没糊涂。他让人把两江的账本搬到床前,一页页核对,看到有笔河工的银子被挪用了,当即让人叫来布政使,指着账本说:这五千两,三天之内必须补上,不然我就是死了,也要参你一本!布政使吓得连连磕头,赶紧派人去催。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开始安排后事。对长子张桐说:我死后,别请恤典,别立牌坊,就葬在老家,墓碑上写汉军百龄之墓就行。对次子张椿说:你哥想读书,就让他考科举;你喜欢经商,就去学本事,千万别想着靠我的荫庇。又对女儿说:到了婆家,要孝顺公婆,别拿娘家的名头压人。
王氏坐在床边,给他擦着汗,哭着说:你这辈子,图个啥啊?百龄笑了笑,喘着气说:图个心安。我是旗人,也是汉人,不管咋说,总得为这天下做点事......
嘉庆二十一年十一月,百龄在南京总督府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消息传到北京,嘉庆帝叹了口气,说:百龄是个好官,可惜太刚了,不然还能多活几年。下旨追赠太子太傅,谥号。
百龄的灵柩运回北京那天,南京的百姓自发去码头送行,有人捧着刚出炉的馒头,有人拿着纸钱,哭着喊百大人一路走好。漕帮的船工们也来了,他们没说话,只是对着灵柩磕了三个头——当年百龄整治漕帮虽严,却也给船工们涨了工钱,还修了船工宿舍,这些他们都记在心里。
六、身后事:是非功过任人说
百龄死后,关于他的争论一直没停过。有人说他是清代第一能吏,尤其是在两江任上,整顿漕运、盐务,让江南的经济好了不少;也有人说他,手段太狠,搞得官场人人自危。
他的两个儿子倒是听了他的话。张桐后来考中了举人,做了个知县,一辈子清廉,跟他爹一个脾气;张椿去了江南,开了家布庄,凭着诚信经营,成了小有名气的商人。女儿在婆家也过得不错,没仗着娘家的势,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道光年间,有回道光帝问大臣:像百龄那样的官,现在还有吗?大臣们面面相觑,最后有人说:百龄的本事学得来,可他那股不要命的劲儿,怕是难。
其实百龄自己早就料到了这些。他在日记里写过一段话:官有千百种,能吏易做,清官难当;清官易做,刚直难持。我这一生,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头上的顶戴花翎。
这大概就是百龄——一个在满汉之间游走,在官场中硬闯,最终凭着一股认死理的劲儿,在清代官场留下自己印记的汉军旗官。他不算完美,甚至有些固执得可爱,但在那个年代,能做到对得起天地良心,已经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