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铁岭杨家有儿郎
乾隆三十六年,辽宁铁岭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凶,鹅毛片子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汉军正黄旗的杨家里,接生婆把一个红通通的婴儿裹进襁褓,对搓着手的杨父咧嘴笑:杨大哥,这小子哭声跟打雷似的,将来指定是个能扛事儿的!
这孩子就是杨承震。他爹杨忠是个不起眼的旗兵,一辈子最大的出息是在盛京将军府当差时,给将军牵过三年马;他妈李氏是个典型的东北妇人,嗓门大,手劲足,炖得一手好酸菜白肉。按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顶破天也就是继承父业,在旗营里混口饭吃,可杨承震打小就透着股不一般。
五岁那年,别家孩子还在玩泥巴,他就能把爹藏起来的兵书翻得卷了边。有次杨忠发现儿子对着《孙子兵法》里的兵者诡道也发呆,伸手就给了后脑勺一下:小兔崽子,认得字就不错了,还想当诸葛亮?咱旗人靠的是刀枪,不是耍嘴皮子!
李氏却护着儿子:认字咋了?能认字还能让人骗了?你看隔壁王二,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上个月领饷银都让人多扣了两钱!
就这么着,杨承震一边跟着爹练摔跤、耍大刀,一边找镇上的老秀才学认字。他身子骨长得快,十三岁就比爹还高半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儿跟座小铁塔似的。有回旗营里的老兵逗他:承震,你这模样,将来能当都统不?他梗着脖子回:都统算啥?我要去广西杀匪!
这话传到杨忠耳朵里,老头没生气,反倒灌了口烧刀子,红着眼圈对李氏说:这小子,随我。想当年我也想去南边建功,可惜没那命。
二、广西剿匪:头回见血手不抖
嘉庆二年,杨承震二十岁。这年开春,朝廷下了令,要从汉军旗里挑些精壮汉子,跟着副都统苏灵去广西剿匪。杨承震揣着娘给煮的鸡蛋,背着爹传下来的腰刀,头也不回地跟队伍走了。
广西的山比铁岭的高,林比铁岭的密,空气里总飘着股说不清的霉味。刚到桂林没三天,队伍就接到命令,去清剿盘踞在象鼻山的匪帮。苏灵是个老资格,打仗却爱摆谱,让新兵蛋子冲在前头,自己带着亲兵在后面压阵。
杨承震被分到前锋营,跟着老兵们摸上山。匪帮的窝点藏在半山腰的岩洞里,洞口用木头栅栏挡着,几个匪兵正歪歪扭扭地喝酒。带队的哨官刚要喊缴械不杀,洞里突然射出一排箭,最前面的两个新兵当场就倒了。
杨承震眼疾手快,一把将旁边的老兵拽到石头后面,自己抄起腰刀就冲了过去。匪兵们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猛,慌里慌张地举刀来迎。他练的摔跤派上了用场,躲过当头一刀,伸手就把匪兵的胳膊拧脱了臼,顺势一刀劈在对方腿上。
这是他头回杀人,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他却没工夫恶心——后面的匪兵又涌上来了。他就着地势,左劈右砍,刀刀都往要害招呼。有个匪首挺着长矛刺过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手腕上,长矛当啷落地。那匪首嗷地一声,扭头就跑,杨承震追上去,一脚把他踹倒,用刀背砸晕了过去。
等苏灵带着人慢悠悠上来时,仗都快打完了。哨官指着满身是血的杨承震,大声汇报:副都统大人,这小子一个人砍翻了七个,还活捉了匪首!
苏灵眯着眼打量他,见他虽然喘气粗,眼神却不慌,心里暗暗点头。回去论功行赏,杨承震得了块头等功牌,黄澄澄的挂在胸前,比啥都亮。他把功牌揣进怀里,夜里写信给家里,字里行间全是兴奋:娘,儿子没给杨家丢人!
三、骁骑校的日子:既要能打,也要会算
剿匪回来,杨承震升了骁骑校,管着汉军正黄旗的一小队骑兵。这官不大,事儿却不少——不光要管训练,还得管粮饷、马匹,甚至弟兄们的家长里短。
有回,两个骑兵为了一匹马吵起来。一个说对方偷偷给马喂鸡蛋,另一个骂对方故意不给马刷毛。杨承震没急着训人,先去马厩看了看那匹马,又查了查领料记录,心里就有了数。
他把两人叫到跟前,指着马说:这马左后腿有旧伤,得少吃精料,不然容易肿。张三你给马喂鸡蛋,是好心办坏事;李四你说他不给马刷毛,可马身上干干净净的,你这是故意找茬。
两人都愣了,没想到这大老粗看得这么细。杨承震又说:咱们是骑兵,马就是第二条命。你们俩要是再因为这种事闹,就去给马挑三个月的草料!从此,队里再没人敢糊弄事。
他不光会管兵,还写得一手好字。旗营里的公文,别人都找幕僚代笔,他却自己动笔,满汉两种文字写得工工整整。有次都统来视察,翻了翻他写的训练记录,惊讶地说:杨骁骑校,你这字比府里的师爷都强啊!
这话传到家里,李氏乐坏了,托人给儿子捎信,让他赶紧娶个媳妇。杨承震拗不过娘,托人说了门亲事,女方是同旗的张家姑娘,名叫张桂芬,读过几年书,性子爽朗。
两人成亲那天,杨承震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张桂芬掀着轿帘看他,见他虽高大,眉眼却温和,心里就踏实了。婚后,张桂芬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常帮着杨承震整理公文。有回他写报告,把骁骑校写成了骁骑较,张桂芬一眼就指了出来:你这字是越写越草,连自己的官名都能写错?
杨承震挠挠头,嘿嘿直笑。没过两年,张桂芬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杨继祖,盼着儿子能继承家业。
四、广州猎德江:敢打洋人的硬骨头
嘉庆末年,广东不太平。英国鬼子仗着船坚炮利,总在沿海晃悠,时不时就上岸抢东西。朝廷把杨承震调到广州,任协领,负责珠江口的防务。
广州的官员大多怕洋人,总说少生事端,杨承震却不这么想。他天天带着兵在江边巡逻,还跟渔民打听洋人的船啥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有人劝他:杨大人,那些洋人不好惹,真打起来,咱们这点兵不够看的。
他把眼一瞪:我管他好不好惹!只要敢上岸,我就敢揍!
道光元年的一个清晨,了望兵慌慌张张地跑来:大人,不好了,两艘洋人的战舰闯进猎德江了!杨承震抓起腰刀就往江边跑,只见两艘挂着米字旗的战舰正横冲直撞,船上的洋人还朝岸上放枪。
他当即下令:把咱们的炮推上来,瞄准船帆!可清兵的土炮哪有洋炮厉害,打了几发都没中。洋人的炮弹倒落在岸边,炸起一片水花。
杨承震急了,对身边的千总说:你带一队人从陆路包抄,我带船队从水路堵他们!他跳上指挥船,指挥着几十艘渔船、货船,像群黄蜂似的围上去。洋人的战舰大,在窄窄的江里转不开身,船员们还在甲板上哈哈大笑,觉得这些中国船不堪一击。
等靠近了,杨承震大喊一声:搭跳板,上!清兵们嗷嗷叫着跳上洋舰,跟洋人近身肉搏。他自己第一个跳上去,一刀就把一个举枪的洋人劈倒,又夺过对方的枪,反手砸晕了另一个。
洋人们没想到这些清兵这么猛,顿时慌了神。有的往海里跳,有的躲进船舱。杨承震让人守住舱门,喊:缴枪不杀!躲在里面的洋人听着外面的砍杀声,吓得乖乖把枪扔了出来。
这一仗,活捉了四百个洋人,缴获两艘战舰,消息传到北京,道光帝龙颜大悦,下旨赏他武翼都尉,从三品,还赏了件黄马褂。
杨承震穿着黄马褂回家,张桂芬摸着料子直叹气:这褂子是好看,可也招眼。你杀了那么多洋人,他们能善罢甘休?他搂过媳妇的肩膀:怕啥?只要我在广州一天,就不许洋人撒野!
五、不招人待见的愣头青
官做大了,麻烦也多了。广州的官员们觉得杨承震太,总捅娄子。有回,英国领事来交涉,要赎回去猎德江被俘的洋人,巡抚想顺水推舟,杨承震却不答应:得让他们写保证书,再也不许随便进内河,还得赔偿咱们的损失!
领事气得吹胡子瞪眼,巡抚也埋怨他:杨大人,你这是把事情闹僵了!他梗着脖子说:我是军人,只知道保家卫国,不知道啥叫!
后来,那些被俘的洋人还是被赎回去了,但英国方面确实收敛了不少,有大半年没敢再闯猎德江。可杨承震的名声也传开了,说他不通洋务固执己见。上头想调他走,又觉得他确实能打仗,只好把他留在广州,却不给啥实权。
他也不在乎,每天还是带着兵巡逻、训练,有空就教儿子练武、认字。杨继祖这时候已经十多岁了,跟他爹一样魁梧,却比他爹心思细,常劝:爹,那些官儿对你不待见,你就少得罪他们呗。
杨承震把眼一瞪:我当这个官,是为了护着老百姓,不是为了让官儿待见!话虽如此,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有回喝多了,对着张桂芬叹:我就是个打仗的料,玩不了那些弯弯绕。
张桂芬给他倒了杯茶:玩不了才好,干净。
六、告老还乡:刀枪入库,笔墨相伴
道光十五年,杨承震六十四了。这年冬天,他在巡逻时受了风寒,咳得直不起腰。医生说他是早年打仗落下的病根,得好好养着。他想想也是,儿子杨继祖已经袭了他的职位,自己确实该歇歇了。
他递了辞呈,朝廷准了。回铁岭那天,广州的老百姓来了不少,捧着鸡蛋、咸菜来送他。有个渔民老陈,当年猎德江之战时,他的船被洋人打穿了,是杨承震让人给他修的船。老陈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杨大人,你可别忘了广州啊!
杨承震眼圈也红了:忘不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回到铁岭,杨家的老宅子早就翻修过了。他每天早上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套拳,然后就坐在廊下晒太阳,看孙子们打闹。张桂芬给他纳鞋底,他就给孩子们讲当年在广西、广州的故事,讲到杀匪、揍洋人,就比划着动作,逗得孩子们直拍手。
他还捡起了笔墨,写得最多的是两个字。写累了,就去旗营看看,指点指点年轻的兵练刀枪。有回,一个年轻的骁骑校问他:杨大人,您说咱当兵的,到底图个啥?
他放下手里的刀,看着远处的长白山,缓缓说:图个夜里能睡踏实,图个老百姓见了咱,能笑着打招呼。
七、身后事:一块功牌,满门清白
道光十八年,杨承震六十七岁。这年秋天,他在院子里看孙子们放风筝,突然就倒了下去。张桂芬抱着他,哭着喊他的名字,他却再也没醒过来。
朝廷听说他去世了,下旨追赠他为武显将军,还让地方官给他修坟立碑。出殡那天,铁岭的老百姓来了不少,有旗人,有汉人,还有当年他在广州时认识的商人,特意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杨继祖在坟前摆上父亲的头等功牌和黄马褂,磕了三个头:爹,您放心,儿子一定像您一样,守好这片土。
张桂芬没哭,只是摸着丈夫用过的腰刀,轻声说:你这辈子,没对不起谁,值了。
后来,杨家子孙里,出了不少当兵的,也出了不少读书人。他们都记得老祖宗杨承震的话:能打,是为了护着人;能写,是为了明事理。
再后来,猎德江边修了座碑,记着当年那场仗。有懂行的人说,那时候的清兵,能硬刚英国战舰的,真没几个,杨承震算是头一个。
这人啊,一辈子不用干太多事,能把一件该干的事干到底,就够了。杨承震用他的刀,用他的笔,用他那股子不认输的劲儿,在史书上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笔——不算浓墨重彩,却干干净净,像铁岭的雪,像珠江的水,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