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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都市言情 > 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 第854章 莫道归程云水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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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迈步走进了茶棚。棚里茶客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喝自己的茶,没人多问。他走到柜台前面,冲着桌子后面的掌柜拱了拱手,说:“掌柜的,辛苦辛苦。”

俗话说“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掌柜的听到这两句话,连忙站了起来。这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精瘦,留着两撇鼠须。他穿着一件对襟灰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茶叶渍。他看了看王汉彰,也抱拳拱手,说:“辛苦辛苦,敢问老大可有门槛?”

“好说好说,”王汉彰低声答道,“沾祖师爷灵光,出门姓潘,在家顶字万。”

这是一句青帮切口。“出门姓潘”说的是出外行路报的是潘姓,那是青帮祖师爷的姓。“在家顶字万”说的是自己姓王。

掌柜的听了,神色立刻变了。刚才还是那种“来客人了”的客气,现在变成了“来了自己人”的热络。他绕过柜台,走到王汉彰面前,又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原来是王老大,失敬失敬。棚子里人多眼杂,请里面说话。”他把王汉彰引到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张桌子,位置隐蔽,从茶棚外面看不到。

两个人坐下来。掌柜的给王汉彰倒了一碗茶,茶汤颜色很淡,茶叶不怎么样,但水是热的。掌柜的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

“王老大,”掌柜的点头,“我叫宋万,是西堤头梁双喜的弟佬,觉字辈的。我老头子前些年死了,门里面的师兄弟各奔东西,平时不怎么联系。帮里的这一套东西,一年到头也用不上几次,还让您见笑了。”

王汉彰想了想,确实没听说过梁双喜的名号,想必是不出名的小角色。他笑了笑,说:“别这么说,都是帮里面的弟兄,哪有尊卑贵贱之分呢。”

宋万听了这话,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王老大,我看您是从西面过来的。现在市里面的人都往外跑,您怎么还往里走?”

“我家里有人在市里,我得回去把他们接出来。”王汉彰说。

“现在回去?”宋万吃惊地摇了摇头,“你没看市里面的人都往外面跑吗?日本兵打进天津了,听说从海光寺那边往城里推,一路上到处都在开枪。现在回去就是找死。我还听说日本人封了城,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去,”王汉彰说,他的语气不急,但很确定,“所以这才来求宋老板,替我想想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法币的钞票,放在桌上,往宋万面前推了推。法币是新版的,上面印着孙中山的头像。

宋万连忙摆手,把钞票推了回去,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咱们都是在帮的弟兄,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你既然急着进城,我想想办法。”

他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这样吧,如果你非要进城,那就再等一会儿。晚上有一波往城里送菜的菜农,有六七辆马车,我跟他们的把头说说,让你跟着他们走。你一个人进城容易惹眼。跟着送菜的车走,没人会多看你。就算是日本人的岗哨,也得放送菜的车过去,他们自己也吃菜,不能把菜车都拦在外头。”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

“那行,你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喝口茶,等天彻底黑了再走。”宋掌柜低声说道。

王汉彰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一股陈味,但水很烫,喝下去胃里暖了。他看着茶棚外面,天色正在变暗。杨树的叶子从绿色变成了深色,路面上逃难的人影也越来越模糊。远处的田野里有人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纱。

天黑透了,车队来了。

六辆马车,前面三辆装着菜筐,后面三辆装着粮食袋。菜筐是柳条编的,里面装着大白菜、茄子、豆角,叶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蔫蔫的。粮食袋是麻布做的,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绳子,堆在车厢里像一座小山。赶车的有七八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草帽,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破鞋。

带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圆脸,胡子拉碴,嘴里叼着一根烟袋杆。宋万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指了指王汉彰。壮汉看了王汉彰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宋万走回来,对王汉彰说:“把头姓赵,人实诚。你跟着他,听他的安排就行。”

宋万给王汉彰找了一身粗布衣裳,一件灰色对襟褂子,一条黑布裤子,褂子的肩膀上有两个补丁。他背过身去换上,把自己的西装和衬衫送给了宋万。他在脸上和手上抹了一点灰,又把头发抓乱。虽然脸还是那张整过容的脸,但穿着这身衣裳,看起来就是个赶大车的,不惹眼。

他把手提箱藏在车上最后一个粮食袋的下面,跟赶车的老赵说了一声。老赵把粮食袋挪了挪,把箱子压住,点了点头。

“走。”老赵说,他朝王汉彰招了招手,“你坐第二辆车,跟在菜筐后面,别抬头,别跟人说话。”

王汉彰跳上第二辆马车,坐在菜筐后面的挡板边上。车子动了,车轮在土路上碾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面上只有月光,还有前面马车上一盏油灯的光。那盏灯挂在车辕上,灯光昏黄的,照不远,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路。

车队沿着土路往天津方向走。路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个赶夜路的人从对面走过来,看到车队就靠到路边,等车过去再走。路边有人在哭,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

王汉彰坐在车上,看着黑暗中的田野。田里的青纱帐在夜风里哗哗地响,声音像下雨。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落日,是火光。他知道那是天津方向,那是被日军飞机炸过的地方在燃烧。那片火光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格外扎眼。

他想起一年多以前离开天津的时候,也是晚上。从大沽码头坐船走,海关的灯火在夜雾里晃晃荡荡的,码头上没有人送行,只有赵若媚站在候船室的门口,远远地看着他。那时候天津是平安的,虽然日本人已经来了,但还没动手。街上还有卖糖葫芦的,海河边还有人钓鱼,晚上的灯还亮着。现在呢?火光冲天,人往外跑,天津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母亲在天津。他的两个妹妹在天津。安连奎、李汉卿、张先云,那些老兄弟,都在天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不敢想。

车队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快到天津西站附近时,路上开始出现溃兵。

先是三三两两的,后来是成群的。他们穿着灰布军装,臂章上印着“29军”三个字。枪还背着,但枪带歪了,枪托上沾着泥,有的人手里的枪已经没了,只拎着一条空枪带,在夜风中荡来荡去。

他们神色麻木,目光空洞,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似的。有人光着脚,鞋不知在哪儿跑丢了。有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变黑了,贴在脑门上,看不清是泥还是血。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路边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的。他的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是撕开的衬衫,白色的,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他身边蹲着几个兵,其中一个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没有声音。

老赵赶着车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减速。那些溃兵也没有拦车,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敌意,没有任何情绪。那是一种彻底的、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什么都不剩的眼神。

王汉彰坐在车上,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经过。他在西班牙见过同样的眼神。那是被打败了、被打散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站起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过了西站,路面上开始出现炮弹坑。有的坑不大,车轮能绕着走,有的坑很深,车往前一沉,菜筐哗哗响,菜叶子从筐沿上掉下来几片。路面上的碎石被炸得四处散落,车轮碾过去,嘎吱嘎吱的。

车队在一个检查站前面停下来。检查站是29军设的,几个兵扛着枪站在路中间。带队的头走在前面,跟那个兵说了几句话,递了根烟过去。那个兵看了看车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人。看到王汉彰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王汉彰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像一捆放在车上的货物。那个兵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其他几辆车,摆了摆手。

车队通过了检查站。到了英租界的边缘,车队停了。老赵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王汉彰面前,低声说:“前面就是英租界的检查站,我们送菜的不进租界,就在这儿卸货。你得自己想办法进去了。”

王汉彰从车上跳下来,从粮食袋下面抽出手提箱,对老赵拱了拱手。“多谢赵把头。”

老赵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跳上车辕,吆喝了一声,车队拐上了另一条路,在黑暗中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