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狄仁杰、陆柄、曹正淳三人站在御书房里。
朱平安把那份名单摊在桌上。十九个名字。划掉三个。剩十六个。
“分三路。”朱平安用笔尖点着名单。“陆柄,你拿城防营的赵有德,加上军中那三个人。带锦衣卫动手。”
“是。”
“曹正淳,钱四是你那边的人。你亲自收。顺便把名单上其他六个散在各坊的商户、掌柜全摘了。”
“奴才领旨。”
“狄仁杰。”
“臣在。”
“方守正。你去。”
狄仁杰点了下头。
朱平安把笔搁下。“子时动手。同一刻。一个不漏。”
三人领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朱平安又开口了。
“方守正必须活着。”
狄仁杰没回头。“臣知道。”
三人出了宫门。各奔各的方向。
子时。
城西水门。顺风渡船行。
李元芳带着二十个锦衣卫,分成三组。八个人堵正门。八个人封后院码头。四个人上了旁边的屋顶,弩箭对准水面。
狄仁杰站在对面街角。没动。
他在等。
子时一到,李元芳一脚踹开了顺风渡的门。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
方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碗酒。像是在等人来。
李元芳冲进去的时候,方掌柜没跑。把酒碗放下了。
“别动。”
方掌柜抬起头。三十出头。方脸。
左耳缺了一块。
“动什么?”他说。“我就坐这喝酒。犯法了?”
李元芳没废话。两个人上去把他按住。手反剪到背后。绳子捆了。嘴里塞了布团。
后槽牙。
李元芳想了一下。拿刀柄在方掌柜嘴边比了比。
方掌柜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李元芳把布团取出来。用刀柄敲了两颗后槽牙下来。方掌柜闷哼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
布团重新塞回去。
“搜。”
锦衣卫把铺子翻了一遍。柜台底下找到一把短刀。墙上暗格里翻出两锭银子和一封信。信封着。
后院码头。四条船挨个查了。船舱里没东西。干净的。
李元芳把方掌柜拖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方脸。左耳缺一块。对得上。
但有个地方不对。
狄仁杰伸手捏了一下方掌柜的左耳。那个缺口的边缘。
光滑的。
不是刀伤。刀伤的疤是粗糙的。这个缺口是齐的。像是剪出来的。
狄仁杰站起来了。
“这不是方守正。”
李元芳愣住。
狄仁杰把方掌柜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你叫什么?”
那人嘴里全是血。吐了一口。
“我就是方守正。”
狄仁杰没说话。他抓起那人的手翻过来看。
手掌。粗糙。老茧在虎口和指根。这是划桨的手。船工的手。
不是掌柜的手。掌柜打算盘,老茧在指尖。
“你是船工。”狄仁杰说。“方守正让你坐这等着。”
那人把脸别过去。不说话。
狄仁杰站直了。他看了一眼码头。四条船。三小一中。
方守正报备六条船。昨天一条送走张妈。今天午时一条载着空瓶子往南走了。还有四条在这。六条全在。
不对。
那条送张妈的船,应该已经回来了。一夜的路程。来回两天够了。
但码头上没有多出来的船。
方守正没用船走。
他走的陆路。或者暗道。
狄仁杰往城西暗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西暗道。朱平安留着的那两条之一。里面有二十个人值守。带弩。
“李元芳,去城西暗道。问守的人,今晚有没有人进去过。”
李元芳跑了。
狄仁杰站在水门旁边等。河风凉。
一炷香后。李元芳回来了。
“没有。暗道里干净。没人进出。”
狄仁杰往南看。
城南暗道封了。城北暗道封了。城西暗道有人守。城东暗道有人守。
布庄那条第五暗道也封了。
方守正走的哪条路?
除非还有第六条。
狄仁杰想了两息。他回头看了一眼顺风渡的码头。水面。
“水门。”
“什么?”
“他从水门出去的。白天。光明正大。他自己开的船行,水门的人认识他。出去不需要任何手续。”
李元芳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他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午时那条船往南走的时候。他不在船上。但他同一时间从水门出去了。用另一条船。或者搭别人的船。”
狄仁杰转身往水门走。老卒还是那个老卒。
“今天午时前后,方掌柜有没有出过水门?”
老卒想了半天。“方掌柜?今天……今天中午他出去过。坐了个小舢板。说去对岸收账。”
“回来了吗?”
老卒摇头。“没注意。下午换班了。”
没回来。
方守正中午就走了。留了个替身坐在铺子里等着被抓。
金蝉脱壳。
狄仁杰站在水门口。河面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方守正走了半天了。十二个时辰。小舢板走不远。但如果他在对岸换了马呢?
“李元芳。”
“在。”
“他说去对岸收账。对岸是哪?”
李元芳看了一眼河对面。“城西郊外。过了河就是官道。往西去是……”
他停了。
“往西去是什么?”
“扬州方向。”
狄仁杰闭了一下眼。
陈述往东跑。扬州在东南。方守正往西跑。绕路。
不对。他不是往扬州去。
往西。再往南。绕开官道。避开追兵。最后还是会到一个地方。
徐州。
两条线的交叉点。
狄仁杰睁开眼。
“备马。你我两个人。轻装。追。”
“现在?”
“现在。他骑马最快也只比我们快半天。官道上有驿站。驿站有换马记录。一个左耳缺了一块的人,不难认。”
李元芳牵了两匹快马过来。
狄仁杰翻身上马。往城西门跑。
跑了两步他回头喊了一句。
“让人把那个替身送进诏狱。嘴撬开。我回来再审。”
城西门。夜里。金牌开道。
两人两马。冲进了夜色里。
三天后。徐州城南二十里。一间破败的客栈。
狄仁杰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只鞋。
鞋是从客栈后院的粪坑边捡的。
左脚。鞋底磨得厉害。有船工常年站甲板的磨损纹路。
李元芳从客栈里出来。
“掌柜说,昨天有个客人住了一晚。今早走的。方脸。左耳……”
“有毛病。”狄仁杰打断他。
李元芳愣了。
“真正的方守正左耳缺一块。那个替身也缺一块。替身的是剪的。那真人的呢?”
狄仁杰把鞋扔了。
“如果我是方守正,知道自己最大的特征是左耳。我会怎么做?”
李元芳想了一下。“戴帽子遮住。”
“不够。”
“贴假耳?”
“更蠢。”狄仁杰往前走。“他不会遮。他会反过来。”
李元芳跟上去。
“他会让别人注意他的耳朵。让替身顶着那个特征坐在铺子里。追的人盯着左耳缺一块的人。那他自己呢?”
狄仁杰走到客栈马厩旁边。地上有新鲜的马粪。
“他把左耳包起来。用布缠了。对外说是长了疮。”
李元芳的嘴动了一下。
“问掌柜。昨天那个客人,耳朵上是不是缠了布?”
李元芳回去问了。一炷香后跑回来。
“缠了。左耳。掌柜问他怎么了,他说烂了。”
狄仁杰翻身上马。
“往哪个方向走的?”
“掌柜说往南。”
“追。”
两匹马踏着泥路往南冲。跑了十里,前面出现一条河。渡口。
渡口有条船。船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
正在解缆绳。
狄仁杰勒住马。
“方守正。”
那人的手停了。
没回头。
李元芳已经从马上跳下来了。三步并两步冲到河边。
那人转过身。
方脸。左耳上缠着一圈脏布。
他看着狄仁杰。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的?”
狄仁杰下了马。走到河边。
“你的船工替身不会打算盘。手上的茧不对。”
方守正把缆绳放下了。他没跑。也没法跑。
李元芳已经站在船头上了。
“还有别的吗?”方守正问。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方守正的脸变了。
“你藏的东西,全被朕的人翻出来了。”狄仁杰说。他用了“朕”这个字。因为他手里有那面金牌。
方守正看着那份名单。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行。我认栽。”
李元芳从后面把他的手反剪了。绳子捆上。后槽牙敲了。
方守正疼得整个人弓起来。但没出声。
狄仁杰看着他。
“回京城的路上,你有很多时间想想怎么开口。”
方守正吐了口血。含糊说了一句。
“你们抓了我没用。我上面的人,不在名单上。”
狄仁杰没接话。他把方守正往马背上一扔。
“走。”
两人两马一囚。往北。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