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掌柜的船行在城西水门旁边。水门通城外。
暗道有四条通城外的。城东城西城南城北。
城西那条暗道，出口在城外什么位置？
陆柄查的时候只说了城内的出口在哪。城外那头呢？
如果城西暗道的城外出口，就在城西水门附近的河岸上呢？
方掌柜根本不用从城内进暗道。他从城外那头进去，取了东西，再从城外出来，直接装船。
狄仁杰的牙咬了一下。
“李元芳，今晚那条船能追上吗？”
“走了大半天了。中型船顺水，一个时辰十里。现在至少出去六十里了。”
六十里。快马能追。但追上了又怎样？河面上截船，动静太大。
“不追。”狄仁杰转身就走。“进宫。”
他得告诉朱平安一件事。
方守正今天把地下室里的东西转移了。十一瓶毒药现在不在暗道里了。在一条船上。往南走。
三天后动手的时候，那些毒药不是从暗道里拿。是从南边运回来。
城外接应的人，可能就在南边等着这条船。狄仁杰进宫的时候，朱平安还没睡。
御书房里点着三盏灯。朱平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水路图。
狄仁杰把方守正的事说了。顺风渡。五年。泉州到徐州到京城的运输线。今天午时出去的那条船。十一瓶毒药可能已经在船上了。
朱平安听完，手指在水路图上划了一道。从京城往南。
“往南走，顺水。六十里。”
“对。”
“这条船的目的地，你猜是哪？”
狄仁杰想了一下。“不会太远。三天后要用。来回得赶得及。”
朱平安在图上点了个位置。“这里。清河镇。京城南边八十里。水路正好一天到。”
“陛下怎么知道？”
朱平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是曹正淳今天傍晚送来的。
上面写着：城南门外三十里处，斥候发现营地痕迹。篝火灰烬。马蹄印。约百人规模。已转移。方向往南。
狄仁杰看完，抬头。
“城外的人。”
“对。”朱平安把水路图折起来。“他们本来在城南三十里等着。被斥候发现之后往南退了。退到哪？”
“清河镇方向。”
“方守正的船也往南。”
两条线在南边汇合了。
狄仁杰把纸还给朱平安。“这批人有多少？”
“斥候说营地痕迹是百人左右。但不确定是不是全部。”
一百人。加上城里名单上的十六个。加上方守正手里的毒药。
三天后，毒药从南边运回来，从水门进城。城里的内应接应。如果城防营的兵按原计划发疯，城南门就会乱。外面的人趁乱进来。
一百个人进了京城能干什么？
杀不了谁。但能造成混乱。京城一乱，消息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泰昌的都城出了事。
人心比城墙脆。
朱平安站起来。
“方守正的船，朕来处理。”
狄仁杰等着。
“郑和的人在泉州有三条快船。朕让他调一条回来。从南边截。”
“截船？”
“截船不杀人。把船上的东西卸了。换成空瓶子。然后放船继续走。”
狄仁杰愣了两息。
朱平安看着他。“三天后那帮人拿到的是空瓶子。他们不知道。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网里了。”
狄仁杰点了下头。
这一手比直接截船更狠。让对方以为一切正常。等到动手的那一刻，打开瓶子发现是空的。
“方守正呢？”
“不动。让他继续在铺子里坐着。三天后跟名单上的人一起收。”
狄仁杰领命。他转身要走。
朱平安又开口了。
“狄仁杰。”
“臣在。”
“名单上十九个人。你觉得够了吗？”
狄仁杰回过头。
朱平安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大周后裔经营三百年。十九个人就是全部了？”
狄仁杰沉默了两息。“不够。这只是京城的。”
“对。”朱平安把笔放下。“京城十九个。徐州呢？泉州呢？扬州呢？其他城呢？”
狄仁杰没说话。
朱平安的声音平了下来。“三天后收网，朕要的不是十六个人。朕要的是方守正开口。他是枢纽。他知道整条线上的人。”
“臣明白。”
“活的。完整的。能说话的。”
“臣保证。”
狄仁杰走了。
出了宫门，夜风吹过来。他站在宫墙根底下想了一会儿。
方守正。左耳缺一块。开了五年船行。掌握京城水路进出。知道暗道位置。知道接头人。知道运输线上每一个环节。
这个人一旦开口，大周后裔三百年的网就全透了。
所以三天后抓他的时候，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他咬舌。不能让他有任何自杀的机会。
狄仁杰想到了贾诩说的那句话。把后槽牙全敲了。
粗暴。但管用。
他往刑部走。路上碰到李元芳。
“大人，怎么说？”
“三天后动手。方守正是重点。到时候你亲自去抓。”
“几个人？”
“二十个。带弩。他的船行后面临水，别让他跳河。”
李元芳领命。
两人走到刑部门口。狄仁杰停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城防营副统领赵有德。陛下说今晚整训的时候把他留下来。陆柄的人看着。但我不放心。”
“怎么？”
“赵有德是名单上的人。他知道三天后要动手。如果他发现城防营突然被禁闭整训，会不会察觉不对？”
李元芳想了想。“陛下说了，整训是正常军务。”
“对普通人来说是正常的。但对一个知道计划的人来说，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狄仁杰推开刑部的门。“让陆柄多派几个人盯着他。如果他有任何异动，不用请示，直接拿下。”
“是。”
刑部衙门里黑着灯。狄仁杰进了后院的小屋，把灯点上。
他坐在桌前，拿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十九个名字。十九颗钉子。
三天后，全部拔掉。
然后顺着方守正这条线，往南查。泉州。徐州。扬州。
一路查到大周后裔的老巢。
狄仁杰把名单锁进抽屉里。
三天。
他等得起。
第二天。
施药点开了。城南四坊，十个点位。太医院的人支了棚子，熬了大锅的汤。旗子上写着“朝廷恩赐消暑汤”。
老百姓排队来喝。免费的。天热。谁不喝？
城防营那边，岳飞的八百人夜里进了京。接管了城南门。城防营三百人全部缩回营房。赵有德被副统领的职务暂停，理由是操训不力，留营反省。
陆柄派了六个人看着他。
赵有德没闹。坐在营房里，不吃不喝。
曹正淳那边，钱四收到了新指令。让他给外面传消息：城南门换防是临时演练，三天后恢复。
消息传出去了。
第三天。清河镇方向。
郑和调回来的那条快船，在夜里截住了方守正的中型货船。船上果然有十一个黑色瓷瓶。快船的人把瓶子里的粉末倒掉，换了等重的锅灰进去。封口。放回原位。
船继续往南走了。船上的人什么都没发现。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早上。
朱平安看完密报，把纸烧了。
“传狄仁杰、陆柄、曹正淳。”
三人到齐。御书房里站了一排。
朱平安只说了一句话。
“今夜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