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元芳便带了十名差役出了城。从长安到沣峪口,快马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两旁麦田正黄,再过半月就该收了。过了毕原,地势渐高,远远望见秦岭横在眼前,青灰色的山脊被晨雾罩着,像一道没醒透的城墙。
沣峪口有个小镇,十来户人家,靠山吃山,卖些草药和野味。李元芳找到镇口一家茶棚,问黑龙潭怎么走。茶棚老汉五十来岁,姓赵,在镇上住了一辈子。他听说要去黑龙潭,脸色先变了,说:“那地方去不得。潭水深,底下有暗流,从前有人下去过,没上来。”
李元芳亮出京兆府的牌子。赵老汉叹了口气,说:“官爷要去,我带路。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那潭子,今年开春以后不对劲。以前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如今水发浑,泛蓝。镇上的人都说,是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
李元芳问:“泛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老汉想了想:“二月里。有一天下大雨,潭水涨了,漫到边上的石头上。雨停了,水退了,石头上一层蓝印子。洗不掉。后来水就一直浑。打上来的水放半天,底下沉一层蓝泥。”
李元芳让人先在镇上歇脚,自己和赵老汉往山里走。进峪口约莫三里路,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赵老汉拨开一片藤蔓,露出一条踩出来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道石壁,石壁上挂着一线细瀑,瀑水落入一汪深潭。潭面不大,方圆不过两丈,水色墨绿。站在潭边往下看,看不见底。瀑布的水声不大,可潭水却在动,水面有细密的波纹从中心往四周扩散,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
李元芳蹲在潭边,用手探了探水。冰凉,比寻常山泉冷得多。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蓝。他闻了闻,没有兰草香,也没有铜锈味。是石头的味道,像磨刀时溅出来的石浆。
赵老汉在身后说:“官爷小心。这潭子深得很。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潭底通着阴河,阴河通长安。有人在长安曲江池里扔了东西,过几天从这潭子里浮上来。”
李元芳站起来。他沿着潭边查看。潭东侧有一片碎石滩,石头被水冲得圆滑。碎石中间有一处脚印。脚印是布鞋底,陷在湿泥里,脚尖朝潭。旁边还有骆驼蹄印,有两匹骆驼来过,又走了。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柳文远走到了潭边,没有回头。
李元芳让人在潭周围搜。一个差役在碎石缝里捡到一块布片。蓝布,粗棉,和明澈那块一样。布片撕口新鲜,是从衣摆上扯下来的。布片上沾着蓝泥,还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李元芳把布片收好。他又在潭边一块大石头上发现了一道刻痕。用刀尖划的,很浅,笔画凌乱。他认了半天,认出是两个字:“到了。”
到了。柳文远到了黑龙潭。他刻下这两个字,然后下了水。他没有上来。
李元芳站在潭边,看着那汪墨绿色的水。瀑布还在落,水声哗哗的。潭水依旧从中心往外翻涌。底下有暗流,暗流把什么东西从深处推上来。他忽然想起狄仁杰的话。水道分三截。上截在秦岭,中截在曲江池,下截在茂陵地宫。黑龙潭是上截的入口。柳文远手里有上截的帛书,他找到了入口。他进去了。可他有没有出来?
李元芳让人砍了几根长竹竿,接在一起,往潭底探。竹竿伸下去两丈多,碰到了硬的东西。再往下探,竹竿滑进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李元芳把竹竿抽上来。竿头上沾着蓝泥,还有一根头发。头发是黑的,缠在竿头上打了半个结。
他握着那根竹竿,站了很久。赵老汉在身后问:“官爷,人还找不找?”
李元芳说:“不找了。找不着。你回去告诉镇上的人,这潭子以后别靠近。水里的东西,不是鱼。”
他带人出了峪口,快马回长安。到京兆府时已过正午。狄仁杰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着曲江池水脉图。李元芳把布片、头发和潭边拓下来的刻字放在案上,把事情说了一遍。狄仁杰拿起那根头发,对着光看。发根是黑的,发梢泛蓝。他放下头发,看着帛片上的“到了”两个字。
“他进去了。”狄仁杰说,“水道是真的。黑龙潭底那个缺口,就是上截的入口。他带着帛书进去了。可他没出来。”
李元芳问:“大人,要不要派人下去找?”
狄仁杰摇头:“找不着。水道里的暗流,比曲江池急十倍。他若被卡在什么地方,我们下去也是白搭。他若走通了,从下截出来,那出口在茂陵地宫。茂陵地宫至今未开。他出不来。”
他把帛片收进卷宗。然后他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公文,发往槐里县。公文上写:着槐里县衙即刻派人巡查茂陵周边,尤其是陵北渭水河道,看有无异常水涌或蓝水渗出。若发现,立即上报,不得擅自处置。写完之后,他让苏无名发出去。
李元芳问:“大人,柳文远会不会已经死了?”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铜铃,放在案上。铜铃的铃口朝下,铃身上的六瓣花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绿锈。他说:“铜铃上原本刻的是‘守’字。有人改成了‘造’。改字的人,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这是一只守铃。守铃不响。可净尘捡到它之后,它响了。它一响,蓝花就开了。柳文远听到铃响,他以为水道开了。他带着帛书去了黑龙潭。他进去了。可他不知道,水道里的锁,不止一把。”
李元芳问:“还有几把?”
狄仁杰道:“三把。上截一把,中截一把,下截一把。上截的锁在黑龙潭底。中截的锁在曲江池底。下截的锁在茂陵地宫。柳文远手上有上截的帛书,他知道上截的锁怎么开。可他不知道中截的锁已经被张氏、阿兰、韦玄真用三代人的命封死了。他进去,走不通。水会把他推回来。推不回来,就卡在某个地方。”
他把铜铃放回铁柜。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午后的阳光照下来,树影在地上晃。他忽然说:“柳文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水道的事,传了几百年。总有人想进去。张氏沉铃,是想把路堵死。可路堵不死。水在流。水一流动,路就是通的。”
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去查柳文远的底细。他祖上是前朝宫人,管茂陵祭扫。他手里的帛书,是柳家传了几代人的。柳家传帛书,传了几代人。每一代人都在等一个时机。柳文远等到了。他以为时机到了。可他错了。时机没到。水道没开。他白死了。”
狄仁杰坐下来,翻开一本新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院子里,李元芳和苏无名小声说着话。狄仁杰没有抬头。他写着字,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柳家传帛书传了几代人。张家沉物沉了三代人。两个家族,都在等同一个时机。水道开的时机。可水道什么时候开?铜铃上的“守”字改成“造”字,是谁改的?改字的人,是想让水道开,还是不想?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城的日头偏西了,光线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案上。他闭上眼,把蓝花案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从沈秀捞上来那天起,到柳文远消失在黑龙潭。中间死了多少人。他们都跟水道有关。水道流了几百年,带走了所有人。可水道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