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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邸的院子挤在两堵土墙之间,墙头搭着葡萄架,藤蔓垂下来,挡了大半日头。院里拴着三匹骆驼,其中一匹卧在地上嚼草料,嘴角挂着白沫。李元芳掀开厚重的毡帘进去时,一股羊膻味混着香料气扑过来,呛得他偏了偏头。

屋子不大,地上铺着褪色的波斯毯,靠墙堆着几只皮囊和木箱。一个中年胡人歪在窗下的褥子上,手里攥着一只银壶,壶嘴对着嘴,却没喝。他听见帘响,睁开眼,看见李元芳的官服,人没动,手指却把银壶攥紧了。

“康三?”李元芳蹲下来,平视着他。

胡人笑了一下。那笑在脸上挂不住,掉了一半:“官爷,我卖香料,正经买卖。”

李元芳没接他的话。他把刀解下来,横在膝上,刀鞘的铁包头磕在砖地上,闷闷一声。康三的目光跟着那刀,喉咙动了动。

“前些日子你在酒肆里说,你认识一个人,手里有茂陵的图。”李元芳说得很慢,“那人是谁?”

康三把银壶放下,两只手在毯子上搓了搓。他的汉话说得磕绊,可意思清楚:“一个书生。姓柳。他在西市酒肆里请我喝过三回酒。头一回他问我认不认得盗墓的,我说不认得。第二回他带了帛书来,展开一小段给我看。上头画着山,山里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他说那是水道。他说他手里有上截,缺下截。他在找《汉宫葬仪》。”

李元芳问:“他给你看帛书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康三犹豫了一下。他探身从木箱底下摸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帛。帛片不大,撕口毛糙,上面画着几道黑线,线旁标注着极小的字。李元芳接过来看,认出一个“沣”字,一个“渭”字。两条线在中间汇合,汇合处画着一只铃铛。铃铛的形状,和曲江池底捞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他留给我的。”康三道,“他说,官爷若查到这儿,就把这个给你。他说他不想连累我。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铃在人在,铃失人亡。”

李元芳把帛片收好,站起来。康三仰头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那书生走的时候,问我要了一匹骆驼。他说他要去沣峪。他走的那天,城里戒严,他绕的南边小路。我劝他别去,沣峪的矿洞塌了多年,进去出不来。他说他不进洞。他下水。”

李元芳回到京兆府时,天已经擦黑。狄仁杰还没走,案上摊着曲江池水脉图。李元芳把帛片放在图旁。狄仁杰拿起帛片,对着图上的线条比了比。帛片上那条汇合的线,和图上曲江池往西的延长线,方向一致。汇合处的铃铛,标注的位置在沣峪口外。那里有一处深潭,当地人叫黑龙潭,水从秦岭山脚涌出来,汇入沣水。潭水深不见底,从没人潜下去过。

狄仁杰说:“铃在人在,铃失人亡。这话是给柳文远自己说的。他把帛片留给康三,是告诉我们,他去黑龙潭找下截水道。如果找到,他会带着东西回来。如果找不到,他就死在水里。”

李元芳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沣峪?”

狄仁杰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他说:“今晚去不了。明日一早,你带人去沣峪。把黑龙潭周围看住。柳文远若还在,就把他带回来。若不在,看潭边有没有他留下的东西。还有,查一查沣峪的旧矿洞,有没有人最近进出过。”

他坐下来,把那块帛片收进卷宗。苏无名进来添灯,看见狄仁杰面色沉沉的,没敢多问。狄仁杰拿起笔,在卷宗上写了一行字:“柳文远,洪州人,持前朝帛书寻茂陵水道。已往沣峪黑龙潭。”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灯焰出神。

铜铃上刻的铭文,他背得出每一个字。张氏大业十二年沉铃,铜铃上刻着“曲江池造”。可铜铃本身不是曲江池造的。它出自江都宫,被张氏带出来,沉进曲江池。沉铃的时候,张氏在铃上刻了铭文,又在铃口里塞了绢。她把铃沉下去,是要封住什么?还是要指路?如果是指路,她指的应该是茂陵。可一个逃难的宫人,为什么要给后人指一条通往汉武帝陵墓的路?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铁柜前,把铜铃重新取出来。他举着铃,对着灯看。铃身上的绿锈在火光中泛着暗红。他翻到铃口内侧,那行刻字已经擦干净了:“大业三年,曲江池造。”字是铸的,可最后一个“造”字的最后一笔,比别的字浅。像是铸成之后,被人用刀改过。狄仁杰把铃口凑到灯下细看。“造”字的最后一笔,原来刻的是“守”字。有人把“守”改成了“造”。“曲江池守”改成“曲江池造”。改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改?

他把铃放下,坐到案前。窗外更鼓响了,二更天。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张氏、阿兰、兰夫人、吴长庚、柳文远。五个名字,五条线。张氏沉铃。阿兰沉珠。吴长庚捞石。兰夫人死于玉片。柳文远找水道。五条线在曲江池底交汇。交汇处那只铃铛,原本刻的是“守”。守什么?守水。守蓝璃石。守茂陵的入口。

狄仁杰把纸折好,收进袖中。他站起来,对苏无名说:“明日派人去苏州,问张兰娘一件事。她祖母张氏,有没有留下过一句半句话,关于‘守’字的。还有,查一查大业三年,曲江池边造过什么。铜铃是不是曲江池边造的,还是从别处运来的。大业三年,隋炀帝还在位。那一年,江都宫出了什么事。”

苏无名一一记下。狄仁杰走出书房,站在廊下。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秦岭的土腥气。他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天,忽然想,柳文远若真找到了水道,他会进去吗?水道里有什么,值得一个人赌上性命?铜铃上的“守”字改成“造”字,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知道那是一只守铃。守铃不响。造铃响。可铜铃从沉进池底那天起,就没响过。直到净尘捡到它,它才开始响。

狄仁杰转身回屋,关上门。案上那盏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他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坐下来,翻开一本新到的公文,是蓝田县报上来的,说辖内有人私开玉石矿。狄仁杰拿起笔,批了四个字:严查,封禁。然后他合上公文,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城的夜继续着。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