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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从闲散王爷开局 > 第57章 新气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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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隐的招贤榜贴出去不过几天,府衙的门槛便被踩矮了半寸。

前来应募的人形形色色,有退了役的老堰工,有被洪水冲垮了家的账房先生,有跑过天竺商路的马帮头人,还有几个曾在蜀地盐井做过匠人的老师傅。

姜隐一一面试,将合适的人选分派到各处。但他始终觉得还差几个人,几个能真正打开局面的人。

这天午后,他正蹲在府衙后院廊下核对曲鸣谦从蓬州送来的盐井修复进度表。

门房老孙头小跑着进来,说门口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个干瘦的老头,背着只破旧的竹箱,自称在戎州盐井做过几十年账房。

一个是前几天来过的马三爷,说又带了个人来,是他以前的搭档,跑过川南到暹罗的每一条商路。

还有一个更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根竹节拐杖。自称是织锦的老工匠,听说宁王府在招募织户,特地从成都郊外走了大半日山路赶过来。

姜隐把进度表往廊下一搁,让老孙头把人请到偏厅。

他先见了那个干瘦的老头。老头姓费,费账房,戎州人。在戎州几家盐井做了几十年账房。

戎州的大小盐井,他闭着眼都能画出井位图和卤水走向。哪口井出卤多,哪口井卤水淡,哪口井被洪水泡塌了还能修,哪口井已经废了没必要再花银子,他全知道。

洪水冲垮了盐井之后,盐商跑了。他一个老账房没人要,在戎州城里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勉强糊口。

听说成都府在招人,便背着他那只破竹箱走了好几天。

姜隐问他:戎州何氏把持盐井这么多年,你一个账房先生,怎么知道这么多门道?

费账房把竹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十本账册,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密密麻麻。

做了几十年账房,经手的账目从不出错。何氏盐井的每一笔收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但何氏从不把我当自己人。用的时候拿我当算盘,不用的时候便把我扔在一边。

姜隐翻了几本账册。戎州盐井近十余年的出卤量、盐价波动、卤水淡旺季变化——记得比官府的档册还详细。

先生为何要来?

费账房抬起头。

不是为了讨口饭吃。他说,是想让那些大族看看,一个被他们当算盘使了几十年的老账房,也能替蜀地做点事。

姜隐心里有了数。

钟先生在钱庄管银钱往来。费先生——他合上账册,管卤水。戎州的盐井,出多少卤、淡旺季如何、哪口井还能修、哪口井该弃,费先生说了算。

费账房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忽然笑了。

他说,我管水。

马三爷随后进来,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

姓蒲,排行老四,人称蒲四。蒲四不太爱说话。坐在那里像块石头。

马三爷说他跑过川南到暹罗的每一条商路。从犍为出发,经骠国、暹罗,直达天竺北方邦。沿途的驿站、水源、瘴气密林、雨季断路的时间,全部刻在他脑子里。

姜隐问:从戎州运盐到暹罗,走哪条路最快?

蒲四说:最快的路是走川南出骠国,经暹罗湾南下。但那条路要穿过好几处瘴气密林,只能在旱季走,雨季必须绕道。

j姜隐又问:从天竺运铁料到蜀地,走哪条路最省钱?

蒲四说:“走海路绕哥罗富沙到暹罗湾再转陆路。虽然慢,但运费比走陆路翻雪山便宜很多。”

姜隐看向马三爷。

马三爷压低声音:蒲四的婆娘,死在暹罗湾的瘴气里。从那以后,他便不大说话了。

姜隐沉默了一瞬,他让马三爷负责蜀地本土物资的采购和转运。蒲四负责暹罗商路的勘测和驿站设置。

马三爷临走时咧嘴一笑:当初在忠义寨看先生和宁王殿下对弈,便知道这盘棋还没下完。如今先生把我和蒲四摆上棋盘.....

他看向蒲四。

他保证把暹罗那条路,跑得比莲华教的栈道还熟。

最后进来的是那个老织工。

老头姓余,人称余师傅。今年六十好几,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但一双手保养得极好,指尖光滑细腻,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粗人。

他自称在成都郊外替人织了几十年锦。蜀锦的整套染色工艺,从选茧、缫丝、并丝、捻丝到染色的每一道工序他都烂熟于心。

宁州来的工匠前几天在城郊示范新式草木染,他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宁州的靛蓝套染法确实先进。他说,蜀地传统染坊做不到那个色牢度。但蜀锦的底子好,若能结合宁州的套染工艺,染出来的颜色能比宁州更好。

姜隐问他:为什么愿意和宁州来的工匠合作?

余师傅沉默了好一阵。

年轻时在成都最大的织坊做大师傅。后来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便被东家辞退了。

他顿了顿。

儿子原在织坊做学徒。洪水来时,为抢几匹还没染完的锦缎——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了。

姜隐没有说话。

从此再没进过那家织坊的门。

那为何又来?

余师傅望向窗外,偏厅外廊下的桂花已开了,香气被秋风吹得满院都是。但他没有看桂花。

我儿子的手艺,他说,不能断。

姜隐让他明日到宁州商会设在成都郊外的示范染坊报到。与宁州来的染匠共同研发蜀锦新工艺,新工艺的配方归宁州商会和余师傅共有。

余师傅站起身,拄着竹节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殿下让年轻人叫。他没有回头,我活了六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这声,或许值得一听。

三个人都走了之后,姜隐在偏厅里独自坐了片刻。偏厅里还留着余师傅身上那股染坊的靛蓝气味,混着旧竹箱的潮气,和蒲四坐下时带进来的一丝马革的腥气。

他把这几人的名册逐一合上,压在案角那方宁王府司马的铜印下面。然后起身往后堂走去。

周景昭正在后堂与陆文元核对宁州商会蜀地分号的账目。见他进来,便问:如何?

人已选好了。姜隐说,盐井、商路、织坊,三路人马都已到位。

周景昭又问:这几人能顶得住蜀地大族的反扑吗?

短时间内顶不住。姜隐说,但等郫江堰修好、蜀酿卖到江南、新式蜀锦在暹罗打开销路——便不是他们能不能顶住的问题。

他顿了顿。

是大族自己能不能顶住的问题了。

周景昭将手中的朱笔搁下。

不过殿下,姜隐忽然又补了一句,大族被逼到墙角,必然会反咬一口。

先生指的是——

人命、账目、名声,都能捅。姜隐说,不是防他们正面来,是防他们从暗处捅刀子。

周景昭沉吟片刻。

清荷。

给张二爷发一道指令,府衙内外多加几班暗哨。

他顿了顿。

费账房、马三爷、余师傅——全部派人暗中保护。从山地营抽六个老卒,扮作脚夫,分散住在三人住处附近。费账房那边加派一个会看账的,以防何氏先下手改他的册子。

清荷应下,提笔拟令。

她没有立刻写。先问了一句:蒲四呢?

姜隐看向她。

蒲四的婆娘死在暹罗湾。他不怕死。清荷说,但马三爷怕他死。马三爷那边,多派一个。

周景昭微微颔首。

窗外,桂花香正浓,但后堂里的人谁也没有再提桂花。蜀地的秋天已经来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