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感情就是这样自私且不讲道理的东西,它会在理智松懈的缝隙里,滋生出见不得光的藤蔓。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她继续倒酒(虽然每次只添一点点),没有说扫兴的话,甚至在她被酒意呛到轻轻咳嗽时,适时地递上温水。
他的动作依旧周到,眼神却比平时更深沉,更难以解读。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疼,有一种压抑的温柔,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幽暗的期待。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氛围正在悄然滋生。它建立在柳寒玉的逃避与脆弱之上,也建立在谢景哲沉默的纵容与未言的私心之上。
柳寒玉又喝了一口又一口,感觉那燥热感更明显了,头脑有些发晕,但并不难受,反而有种轻飘飘的、脱离沉重的错觉。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软糯,也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谢景哲……你说,人是不是……都很自私?”
她没有聚焦的眼睛“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问空气,又仿佛在问某个看不见的答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涟漪。
谢景哲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被酒意熏染得泛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眸上。
她平日里苍白的肤色此刻透出淡淡的粉,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卸去了防备的姿态让她看起来有种罕见的、易碎的柔软。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某种晦暗的情绪在心湖深处搅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却丝毫未能浇熄心底翻腾的热意与那丝不该有的、卑劣的期盼。
“也许吧。”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声音因压抑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低哑,“尤其是在……别无选择,或者自以为别无选择的时候。”
这句话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剖析自己此刻的心境。
柳寒玉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她歪了歪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在她做来,因着酒意和茫然,显出几分不同往常的娇憨。
她没再追问,只是喃喃地重复:“别无选择……吗?”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酒意熏染下的迷茫和一丝自嘲:“那我现在……算不算在自私?”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更像是抛向她自己内心深渊的呢喃。
谢景哲没有回答,他心中的那点“龌龊”心思,与她此刻坦露的迷茫自私,奇异地在这个夜晚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鸣。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拿走了她面前那只还剩一点暗红酒液的杯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烫的手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慢点喝,” 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带着惯有的、克制的关切,“菜都没吃多少,空肚喝酒容易醉。”
“谁说我醉了?” 柳寒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声音却因酒意而显得绵软无力,毫无平日的清冷,“我没醉,我好着呢!你是谢景哲是吧?我认得你的声音……所以,我很清醒。”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一字一顿,试图加强说服力,却因拖长的尾音而显得更加可爱又可怜。
谢景哲看着她努力“证明”自己没醉的样子,他有些想笑,又觉得心疼,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是,是,你没醉。” 他顺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先好好吃点菜,把这些都吃完,然后再喝酒,可以吗?要不然这么多菜,我们俩可吃不完。”
柳寒玉眨巴了几下眼睛,似乎在费力理解他话里的逻辑,然后点了点头,带着点酒后的乖顺:“好,吃菜。” 她摸索着去拿筷子,动作比平时迟钝了一些。
谢景哲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半醉却强装清醒、又异常听话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有些无奈,有些好笑。
他重新坐好,将涮好的、温度适宜的菜夹到她碗里,声音放得更柔:“小心烫。”
火锅依旧咕嘟作响,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夜晚,醉意与清醒的边界变得模糊,理智与私心在沉默中角力,而一种微妙而脆弱的氛围,正悄然弥漫。
谢景哲知道她不清醒,至少不完全清醒。而他,则在清醒地凝视着这份不清醒,并小心地守护着这短暂而危险的、几乎触手可及的靠近。
时间,就在这种你哄着我、我听话,你涮着菜、我努力去吃的循环中,悄然溜走。
电视机里,晚会的声音依旧热闹地填充着背景,主持人们嗓音洪亮,字正腔圆地串联着节目,歌曲欢快,小品逗趣,掌声与笑声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她确实在努力“吃菜”。谢景哲夹到她碗里的,她就摸索着用筷子去够,有时候能准确夹起,有时候需要尝试两三次。
动作比平时慢,也显得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咀嚼的时候,她会微微歪着头,仿佛在仔细品尝味道,又仿佛只是借着这个动作集中逐渐涣散的注意力。
谢景哲始终留意着她的状态。见她吃得慢了,或筷子在空中犹豫,便知道她可能不太确定碗里是什么,会低声提醒一句:“是虾滑,小心烫。” 或者,“这片白菜煮得软了,应该不烫。”
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又不会干扰电视的声音。
语气平静温和,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她动作迟缓而流露丝毫的不耐,只是陈述事实,提供她需要的信息。
这种恰到好处的照顾,像一层柔软的保护垫,让她即使在这种半醉的、对外界感知变得迟钝的状态下,也感到一种模糊的安全感。
柳寒玉偶尔会“嗯”一声作为回应,更多时候是沉默地接受。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却也剥离了部分尖锐的防御。
她不再费力去维持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姿态,只是顺从着身体的感受和谢景哲无声的引导。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确实缓解了空腹饮酒的不适,也让那股燥热感变得更加绵长而舒适,渗透到四肢百骸,带来一种慵懒的困意。
她清楚的知道,今天是除夕,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所以她本能地想等下去,等新的一年来到,新的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