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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回桌前,就着灯光,开始用力地、毫无章法地锉着一块木头,发出“嚓嚓”的、比刻刀响亮得多的噪音。动作幅度也大,影子在墙上晃得厉害。
他一边制造噪音和动静,一边脑子飞快转动。
周向阳如果只是单纯好奇,看到自己只是在瞎锉木头,大概会觉得无趣,也许就不再关注了。如果他别有目的,那么自己这番举动,也算是一种隐晦的警告:我知道可能有人看,所以我收起了“好东西”,只给你看这些没价值的。
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如果明天,或者接下来几天,周向阳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主动搭讪、旁敲侧击,那就基本能坐实今晚偷看的是他,也能摸一摸他的意图。
锉了大概十几分钟,粗糙的木屑乱飞,陈远的手腕也有些酸了。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窗外只有风声。
他再次轻轻拨开窗帘缝隙看去,外面依旧空荡荡。
看来今晚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陈远吹熄了煤油灯(为了省电,他晚上干活后期常常用父亲留下的旧煤油灯),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渗入。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始终存在。尽管他努力模仿原身的言行,尽量融入这个时代,但思维方式和信息量的巨大差异,就像一层透明的隔膜,把他和周围的一切轻轻隔开。他小心地藏着系统,藏着来自未来的记忆,像怀揣着一块烫手的火炭,既想用它取暖,又怕烫伤自己。
原身的母亲,那位因为丧夫和贫困而显得格外苍老憔悴的女人,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羁绊和软肋。他改善生活的愿望,一半是为了自己,另一半,何尝不是想让她能多吃一口细粮,少熬一次夜,脸上多一点点笑容。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安全,是不惹眼。
“周向阳……”陈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原身的记忆碎片里,关于周向阳的信息实在太少。只记得他好像挺能打架,搬运队里的人都叫他“周大个”,有一次院里两家因为公用自来水龙头用水时间吵起来,差点动手,是周向阳出来吼了一嗓子给镇住的。当时他好像说了句:“闹什么闹!再闹全给你们报到街道去!”两边就都蔫了。
这说明他至少懂得利用“上面的力量”来威慑,不算完全没脑子。
还有一次,好像是去年冬天,周向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包水果糖,分给院里几个小孩,当时原身也在旁边,也得了一颗。很廉价的水果糖,糖纸都黏糊糊的,但在那个年代,也是稀罕物。周向阳当时咧着嘴笑,说:“哥儿们路子广,以后有啥好事,想着你们。”
路子广?
陈远琢磨着这三个字。在1978年,所谓的“路子广”,往往跟“投机倒把”、“搞副业”、“黑市”这些灰色地带沾边。周向阳一个街道搬运队的临时工,能有什么“路子”?无非是力气大,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可能倒腾点紧俏的票据、旧货,或者帮人干点私活。
他对自己这个“手艺”感兴趣,莫非是想……合作?或者,摸清底细后举报,换取点好处?
两种可能性都有。
陈远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在这个大杂院里,想完全低调地闷声发小财,也不容易。邻居的眼睛,有时候比街道居委会的还亮。
得尽快把“民间技艺档案馆”的念头落实,哪怕只是最初级的。不是用纸笔记录(那太危险),而是用脑子记,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和简写,记在那个藏在箱子最底下的、父亲留下的工作笔记本上。系统每天签到给的技艺,哪怕只是基础,也包含了大量即将失传的细节和诀窍。这些才是真正的财富,比眼下做几个榫卯玩具换钱更重要。
至于周向阳这个变数……先观察,再定对策。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顶,空气又湿又冷。
陈远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生炉子,烧热水,把昨晚剩下的窝头熥上。母亲也起来了,脸色依旧不好,咳嗽了几声。陈远把热水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喝着。
“妈,今天街道有糊纸盒的活儿吗?”陈远问。
母亲摇摇头:“王主任昨天说了,这批活儿完了,要等通知。厂子里任务不紧,纸盒需求就少。”她叹了口气,看着儿子,“你也别急,工作的事,慢慢碰。妈还能动。”
陈远“嗯”了一声,心里却想,不急不行。坐吃山空,那点抚恤金撑不了多久。系统签到给的材料有限,靠做木工小件换钱,需要渠道,也需要时间积累口碑和信任,还不能被当成“投机倒把”抓典型。
吃完简单的早饭,陈远拿起扫帚,出门打扫自家门口那一小块地方。这是大杂院不成文的规矩,各家自扫门前,公共区域轮流值日。
他扫得很仔细,眼角余光却留意着中院东厢房的动静。
周家房门关着,没什么声音。周向阳的父母好像都在街道办的集体小厂上班,平时早出晚归。周向阳自己,如果搬运队没活,通常睡到日上三竿。
扫完地,陈远把垃圾倒进院门口的公共垃圾站。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前院的李大爷拎着鸟笼子溜达回来。
“小远啊,起这么早。”李大爷笑眯眯的,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
“李大爷早,遛鸟呢。”陈远笑着打招呼。
“啊,是啊,这画眉,通人性!”李大爷凑近点,压低了些声音,其实还是不小,“昨晚睡得早,好像听见你们西边有点动静?是不是野猫又闹了?”
陈远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吗?我没太注意,可能吧。我妈睡得轻,有点动静就醒,昨晚好像没听她说什么。”
“哦,那可能是我听岔了。”李大爷点点头,拎着鸟笼晃悠着走了。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李大爷的背影。李大爷住前院,离他家窗户那边隔着一整个中院,如果他都隐约听到了点“动静”,那这动静恐怕不是野猫能弄出来的。更可能是那扇小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比较远。
这间接印证了他昨晚的判断。
上午,陈远借口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招工信息,出了门。他确实去了附近的区图书馆,翻了一会儿报纸,但心思不完全在这上面。他在观察,也在思考。
下午回来时,院里多了些人声。几个妇女在公用水龙头边洗菜,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中院周家的门开了,周向阳趿拉着布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蹲在自家门口,呼噜呼噜喝着什么,大概是午觉刚醒。
陈远像没事人一样从他面前走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向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咧咧嘴:“哟,小远,出去啦?”他的目光在陈远身上扫了一下,很快又落回自己的缸子上。
“嗯,去图书馆转了转。”陈远停下脚步,很自然地接话,“向阳哥今天没出工?”
“没,队里没活儿。”周向阳喝了一大口,咂咂嘴,“闲得骨头痒。你呢,工作有信儿没?”
“哪有那么容易。”陈远苦笑一下,“等着街道分配吧。”
“也是,现在哪儿都紧巴巴的。”周向阳把缸子放在地上,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工农”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不过啊,小远,光等着也不是个事儿。这年头,得自己有点门路。”
来了。陈远心里警惕,面上却露出些许无奈和好奇:“门路?咱这平头老百姓,能有什么门路。”
周向阳左右看了看,洗菜的妇女们离得有点远。他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哥看你是个老实孩子,跟你说点实在的。街道搬运队,虽说临时工,累是累点,但好歹现钱现结,有时候还能捞点外快。比如,帮人搬点‘特别’的东西,或者……倒腾点厂里处理下来的边角废料,木头啊,铁皮啊什么的。”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瞟了一眼陈远家的方向。
陈远的心微微一提。木头?边角废料?这是试探,还是巧合?
“那些东西,搬回来有啥用?”陈远装作不解。
“嘿,用处大了!”周向阳弹了弹烟灰,“就说木头吧,好的能打个小板凳、小桌子,次的也能劈了当柴烧。你会不会点木工活儿?我看你家陈叔以前工具挺全的。”
果然绕到这上面来了。陈远保持着恰当的表情,摇摇头:“我爸那点手艺,我就是小时候看着玩,哪会啊。工具倒是有几件旧的,都生锈了,放在床底下落灰呢。昨天我还翻出来一把旧锉刀,想磨磨看能不能用,结果瞎锉了半天,啥也没弄出来,手还酸得不行。”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承认家里有工具(这是事实,瞒不住),又强调自己不会、工具老旧、昨晚只是在瞎弄(这是他想传递的信息)。
周向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陈远的肩膀:“不会就学嘛!年轻人,有力气,学啥都快。以后要是需要点木料练手,跟哥说,搬运队有时候能碰到点便宜货。”
他的笑容看起来挺爽朗,但陈远却注意到,他拍自己肩膀时,手指似乎有意无意地用了点力,像是在掂量什么。而且,他那句“昨晚瞎锉”,等于默认了他知道陈远昨晚在屋里弄出动静。是听到了锉刀声?还是……
“那就先谢谢向阳哥了。”陈远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和感激的笑容,“等我真需要了,一定麻烦你。”
“好说,好说!”周向阳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端起搪瓷缸子站起身,“都是邻居,互相帮衬嘛。我回屋了,这天真他妈冷。”
看着周向阳晃悠着回屋、关上房门,陈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试探结束了。双方都得到了一些信息,也都在释放烟雾弹。
周向阳确认了陈远家有木工工具,并且陈远昨晚确实在弄木头(但声称是瞎弄)。他提出了可以提供木料,这是一种拉拢,也是一种进一步的观察——看你接不接,怎么接。
陈远则传递出自己“不会”、“工具老旧”、“昨晚是失败尝试”的信息,同时接受了“互相帮衬”的说法,但把具体需求推到了模糊的“以后”。
双方都没撕破脸,甚至表面还挺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