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丹紧跟着走了进去,手里的帖子攥得更紧,指尖因用力而泛出红色。周遭脂粉香混着雪茄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男女调笑与丝竹声,入耳只觉聒噪,心头的膈应愈发重了。可一想到方家良的事还悬着,随时可能出岔子,她又咬了咬牙,抬步往前。
小刮刀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刚到门口,便被几个黑衣汉子伸手拦住,话里带着几分商量:“刀哥,迎春阁的办公室不是随便能进的。您这回来……可有帖子?别让小弟为难了,行不?”
丹丹连忙将帖子递过去:“我们有桂生姐的帖子,找金姐有要事相商。”
小刮刀笑了笑,拍拍黑衣人的肩:“紧张啥?我晓得规矩。”说罢,塞给他一把筹码,“兄弟几个分分,没事体过来白相。”
他一推门,大喇喇走了进去,笑呵呵地走到桌边,拿根雪茄点上,又倒了杯威士忌,晃了晃杯子:“金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呵,没死啊,知道过来看我了。”金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看向丹丹,眉眼一挑,“哟,妹妹来啦?大阿姐有什么关照?”
看着眼前这女子,丹丹心里还是有几分紧张的。沪上三成风月场都归她管,这是个狠角色,江湖上出了名的女流氓。
“契娘的帖子,金姐看看就知道了。”丹丹递上帖子,没敢多言。
金姐接过翻看一看,苦笑一声:“妹妹现在也开始涉足了?不是我摆老资格,你是良家女人,这浑水还是不要蹚了。”
“个么侬啰嗦啥,爽气点。”小刮刀不耐烦地接话,一张庄票拍在桌上,“就按老规矩来,拿去。”
金姐也不拖泥带水,一句话敲定。说完便走向桌边,拿起庄票,随口问了一句:“夜里……回来吗?”
小刮刀走到门口,脚步一顿,瓮声瓮气地回了声:“嗯,回来。今晚十六铺,事情先办好再说。”
金姐脸上浮起一抹罕见的笑,笑得舒坦,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随手点了根烟,踱到门口,吩咐道:“去安排条船,马上要。”
这天晚上,金姐没在馆子里待着。天擦黑时,她便到了十六铺码头。
码头的风带着水腥气,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她倚在栏杆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边散落了一地烟头。
夜色渐深,她的眉头也越蹙越紧,不时抬腕看表,目光焦灼地望向路口。
“哪能意思,还没来。”她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已有几分不耐,又夹着些说不清的担忧。
正心烦着,三辆黄包车停在不远处。两个男子搀扶着一人,踩着碎石子路走了过来。
金姐正要上前对切口,脚步却猛地一顿。借着码头上昏黄的灯影,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小林?”
那年轻人也愣住了,目光定在她脸上,似是不敢置信。
“金姐?”
两人同时一拍手,随即快步上前,紧紧拥抱在一起,久别重逢的欣喜在夜色中漾开。
“多久没见了?你长高了,还是那么瘦,成亲了没有?”金姐拉着他的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满眼都是怜爱,手指轻轻拂过他肩头,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结实了些。
“姐,你怎么……”林公子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激动,“唉哟,真没想到是你。京城一别多少年了,真想你啊。你现在……还在继续革命吗?”
金姐的眼神暗了暗,笑容里添了几分苦涩:“不搞了。屡战屡败,有什么意思。”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可能我错了。汪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汪,我帮错了人,也看错了那姑娘。”
林公子怔了怔,随即了然。以金姐的性子,认准了的事向来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说出“错了”二字,怕是伤得不轻。他轻声问:“可换作当时,你还是会尽力的,对不对?”
金姐没答,只是扯了扯嘴角。
“那大哥现在怎么样?”林公子又问。
“死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散,“他追求的那些……终究还是看不到希望。”
她说话时望着远处的江面,江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旧疤。那神情像是在追忆,又像是在与什么做最后的告别。
半晌,她别过脸去,抬手拭了拭眼角,动作很快,快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好了,赶紧上船。”她转过身来,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爽利,“上面有人接应,放心吧,交给我安排。”
她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去拿一万银票来,要粤省通用的。”
又转向林公子,将帖子递过去,叮嘱道:“钱我就不收了,给你兄弟到粤省用。规矩也告诉他一声,以后沪市不能来,来了就是不给面子,要被下血书追杀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码头的风将她的话吹散在夜色里,却吹不散那份江湖人的情义与规矩。
没有叙旧,没有多余的话。金姐麻利地安排完,转身便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心软。
她要和过去告别,要忘了所有人。
革命?不可能了。
谁都知道洪门当年是反清的,可如今这青帮呢?没了旗帜,没了信仰,连个像样的目标都寻不见。除了挣钱,除了争地盘,他们还剩下什么?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她的背影渐渐融进十六铺的暗色里,瘦削,挺直,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
林公子站在码头上,目送那一道背影远去,直到被夜色彻底吞没,才缓缓收回目光。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他怔怔地立了片刻,转过身来,声音有些低哑:“鬼手,你留下。”
“帮丹丹把欠的情还了。”他顿了顿,“我不能让她蹚这浑水。”
被唤作鬼手的男子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好,我去一趟杜公馆。我这手艺,也就赌场能派上用场了,正好。”
他垂下眼,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又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向林公子,欲言又止。
“跟我说句实话。”鬼手的声音放低了些,“你是不是来之前就算好了?为什么身手好的都没带,偏偏带了我?”
林公子没有答话,他转过身去,面向黑沉沉的江水。远处有几星渔火,明明灭灭,像是悬在夜色里的孤灯。他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任凭江风吹动衣襟,吹乱额前的碎发。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鬼手终于走了。
很久很久,林公子才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不知是说给江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做事……总归要代价的。”
码头上重归寂静,唯有江水拍岸,一声一声,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