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所有人都浮出了水面。一张圆桌,几副面孔,各怀心思地坐到了一起。茶是上好的龙井,摆在每人手边,热气袅袅地升着,可谁也没心思去品。说是谈合作,话一开口,便成了唇枪舌剑。
整整一下午,谁也没让谁。一个个梗着脖子,脸红到了耳根子,拍桌子瞪眼,寸步不让。说到底,就是利益所趋。
这块肉太肥了,谁肯松口?松一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从指缝里溜出去,谁能甘心?
祥斋越听越窝火,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终于沉不住气了,声音尖厉起来,撕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面皮。
“小六子,咱家在京城里说话平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吧?怎么着~~如今出息了,不把咱家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刻薄,字字都带着刀子。他那一双三角眼眯起来,冷冷地盯着冯六爷,脸上挂着几分旧式权贵的倨傲,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宫里呼风唤雨的日子。
冯六爷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正要拍案而起,齐二爷赶紧按住了他的手。
“六哥,”齐二爷笑着打圆场,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火气,“算了,说起来总是相识的,总比再找一个进来合适。何况这种事,先下手为强。外头盯着这块肉的不少,咱不能再犹豫了,错过了机会,可就什么都晚了。”
他说得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团和气,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分明闪着算计的光。他一边两边说合,一边往局里凑。
“几位听我说一句,再这么吵下去,这笔买卖非黄了不可。到嘴的鸭子要是飞了,那可是真傻了眼。
冯六爷被这话堵得噎了一下,但到底没忍住,气鼓鼓地嚷起来:“老二,你瞧瞧这人说的什么话?有这么谈买卖的吗?和气生财,咱就事论事,他扯到这上头来了。合着我做买卖还得论辈分了?”
他拿手在桌上重重地点了几下,满脸都是愤愤不平。可这话听着硬气,到底语气里还是让了一步。他没再跟祥斋硬顶,只是抱怨对方不讲规矩。看着就像他也知道这笔买卖离了在座谁都玩不转。
齐二爷瞧着火候差不多了,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这才不慌不忙地开了腔:“得了,咱这样吧。做买卖讲究相互信任,既然我信得过张大人,威廉先生也信得过张大人。那咱们按华夏的老规矩来,请张大人做保人,三方签订协议。你们看怎么样?”
他说完,笑眯眯地把茶碗放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神情,像是在问一个答案早已了然于胸的问题。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祥斋,又给了冯六爷台阶下,还把洋人也捎带上了。保人是什么?是中间人,是见证者,是出了事第一个被找上门的。
把祥斋架到这个位置上,既安抚了他的面子,又把他牢牢绑在了这条船上。齐二爷这一手,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间,便把局面盘活了。
祥斋的脸色果然缓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双眼睛在齐二爷脸上停了停,又转到冯六爷脸上,最后落在洋人那边。
他并未急于开口,只缓缓端起案上茶碗,指尖轻捻碗沿,慢悠悠拂去水面浮叶,浅浅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对面,沉声道:“保人怎么个说法?齐老二,你跟我细说。”
茶早已凉透,他却毫不在意,真正放在心上的,当然不会是一盏残茶,而是这整笔交易里,自己究竟能捞到多少实打实的好处。
齐二爷闻言,嘴角噙着一抹世故的笑,不紧不慢道:“大人,这保人,便是要您作保,咱们买卖双方都能依约行事。银钱同时交割,各方只拿事先说好的份额,半分不差。”
“您想买下的那份,说实话半分都不能让给您,这是定好的全盘计划,断没有单独切一块给您的道理。这么着,整笔生意的总额,提三个点归您作盈利。明日我便先将总额的二成资金交由您看管,再把名下产权暂时押在您处,这门生意从头到尾,都请您做公证人,您看如何?”
冯六爷张了张嘴,喉间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他斜睨了齐二爷一眼,又扫过一旁的祥斋,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愤然别过了头。那洋人也蹙起眉头,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也闭了嘴。
圆桌上紧绷的火药味,稍稍淡了几分,众人皆垂着头,各怀心事。唯有范五爷依旧笑呵呵的,凑上前道:“祥斋兄,我那一股可还得算上啊!你瞧瞧,银票、当票都在这儿,我是不是先交给你?咱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可别忘了我范五子啊!”
说实在的,祥斋对这些门道一知半解。保人一说他略有耳闻,可他经商多年,向来只知皮毛。毕竟他做生意几时吃过亏?向来都是旁人捧着、讨好着,银钱主动送上门,哪里用得着他费心理会这些弯弯绕绕?
眼前就摆着银票,只要他提笔落字、签字画押,这桩生意便成了。看着满桌人愁眉苦脸的模样,他心里笃定,自己这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窗外日头早已西斜,鎏金的余晖穿过窗棂,斜斜洒在圆桌之上,将那几盏凉透的残茶,映得泛出细碎的光。祥斋指尖微顿,心底,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气氛凝滞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大笑。宋少轩伴着津门分行经理缓步走过,似是无意瞥向这间雅间,目光在众人脸上玩味地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径直离去。
冯六爷与那洋人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椅上弹起身,急声脱口:“签字!我们同意!”
“糟了!他寻到行长了,定然是要在津门截胡!事不宜迟,万万不能再争执了!”齐二爷也脸色一变,慌慌张张站起身,语气里满是焦灼。
几人顿时乱了阵脚,七嘴八舌地向祥斋解释宋少轩的身份,细数其背后雄厚的实力,口口声声说此人素来横插一脚,极有可能突然出手,将这桩生意生生抢走。
他们这般急切慌乱的模样,也让祥斋心头骤然一紧。原以为稳拿的好买卖,竟真的如此抢手,转眼便来了劲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