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深处,一颗深蓝色的星球静静悬浮于无垠的黑暗之中。
置身于这颗星球之外,目光所及,是无数散落的陨石,它们如同被遗弃的碎片,在这片广袤的虚空里无声漂浮。
其中,有一颗陨石尤为庞大,它永远背对着那颗蓝色星球,固执地将自己的正面藏匿于永恒的暗面。
而在它嶙峋粗粝的背面,一座古老到令人心悸的建筑深深楔入岩体内部,像是被某种远古力量硬生生按进陨石核心的。
建筑表面铭刻着早已失传的纹路,晦涩而森冷,每一道刻痕都浸透着时间的腐味。
就在今日,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建筑陡然异动。
数以千计的古魔虚影,如同挣脱了冥府枷锁的幽魂,密密麻麻地浮现而出。
建筑内部,无数团色泽各异的火焰次第燃起。
幽绿的,燃着蚀骨的阴寒;赤红的,翻腾着暴戾的灼浪;紫黑的,则像凝固的血,吞吐着邪异的死寂。
火焰深处,一道道模糊的身影由虚转实,缓缓踏出。
他们或披覆残甲,或身缠锁链,面容半掩在飘摇的光影之下,却无一例外地挟带着一股足以撕裂空间的凶戾气息,相继降临在这座被时光遗忘的建筑之内。
“青火,还有那些藏在人族内部的同族,你们在同一时间启用这次会议,可知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一道阴沉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
开口的,是一位长期潜伏在资源匮乏、人迹罕至之地的古魔。
他的身躯隐没在幽暗的火焰投影中,语气里的不快几乎要刺穿虚空。“我等可不是你们这些藏身人族腹地的圣族,资源充沛,随手便能勾连神魂。为了响应这次召唤,我几乎耗尽了近百年积攒的家底。”
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几团火焰微微晃动,显然有不止一位古魔与他处境相同。
这些古魔蛰伏于人族与妖族彼此看不上眼的贫瘠土地上,那里灵气稀薄得近乎断绝,资源匮乏到连最低阶的魔晶都弥足珍贵。
躲藏此地的,大多是实力偏弱、无法在核心地带争夺生存空间的同族。对他们而言,启动一次地外隐秘会议,代价确实沉重到令人肉疼。
不等青火开口解释,一旁另一位潜藏在人族内部的古魔便率先出声。
他的火焰呈暗金色,隐隐透出一股久居高位才有的沉稳。
环视四周,沉声道:“启用这次会议,诸位同族应当明白,事态已紧迫到不容丝毫拖延,更危险到不能有任何泄露的风险。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才不得不动用这等地外秘会的手段。”
略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沉重:“直接告知诸位吧。人族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培养出了一个危险人物。此人,足可匹敌万年前那位人族修士。”
此话一出,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凝固了。刚才还在高声质问的那位古魔瞬间哑然,火焰剧烈地摇曳了几下,终是归于沉默。
只因这消息太过震撼,如同一柄锈钝的刀,生生剜进了在场每一位古魔的心底。
万年前那场浩劫,至今仍是刻在整个族群记忆深处的伤疤。数团火焰的光泽都在微微发颤——那是某些参加此次会议的高阶古魔,已然有些压制不住内心的慌乱。
“开什么玩笑!”
一道兽形虚影率先咆哮出声,它的轮廓在火焰中剧烈扭曲,透出一股几近失控的惊惶。“能与万年前那个危险人族修士匹敌的人物,竟然又出现了?
该死!你们这些藏匿在人族内部的同族,当真是罪该万死!为何不早些察觉?为何不在这个威胁尚处萌芽之时便将其扼杀?”
它的声音在虚空中嗡嗡震颤,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层层波澜。
那头兽形古魔紧接着追问,语气急促如连珠炮:“那个危险人物如今是什么修为?倘若他的境界比诸位都低,那就立刻动手,速速将其斩杀,绝不能让他继续成长下去!”
此话一出,整座建筑内的气氛骤然分裂。
在场的古魔虚影们,此刻泾渭分明地化作了三派。
一派惊慌失措,连火焰的形态都开始溃散不定,显然是被这个消息彻底扰乱了心神;
一派沉着冷静,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唯有偶尔跳动的火苗暴露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暗涌;
另一派则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目光幽冷地扫视着周围的同族,似乎在盘算着某种更深层的得失。
三派之间无论姿态如何迥异,他们眼神深处流转的恐惧,却是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被刻入血脉记忆的、对万年前那场浩劫的本能颤栗。
“诸位同族,先冷静一下。”
青火古魔的声音适时响起,沉稳而有力,像一盆冷水浇在即将沸腾的油锅上。
他环视着四周那些形色各异的虚影,缓缓开口,“那名修士,如今已是元婴中期修为。实力极强,在座的诸位同族,恐怕没有几个能单独与之抗衡。
更棘手的是,他身怀一门天赋神通,这门神通专克我古魔一族。倘若不慎着了他的道,便只能如砧板上的鱼肉,任凭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略微停顿,让这番话的份量沉入每一位同族心底,随即抛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方案:“因此,此次会议的核心目的,便是要在他突破到元婴后期之前,率先将他围杀。”
“围杀”二字一出口,整座建筑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喧嚣不止的各派古魔,此刻尽数噤声,连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都仿佛被冻结。
对于这群活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魔而言,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青火的提议虽然冠冕堂皇,但在他们听来,无非就是在问——谁愿意去送死?
方案固然可行,但真正要命的环节在于:谁去执行?谁去豁出这条千辛万苦保全下来的性命,去与那个专克古魔的人族修士搏命?
这个难题,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位古魔的咽喉,让他们谁都不愿率先开口。
就在建筑内陷入一片死寂的当口,先前那位质疑过青火的古魔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火焰微微晃动,语气里带着某种权衡后的狡黠:“像我这种远离人妖两族之地的圣族,理应在场的不在少数。我等实力低微,根本不配做那名修士的对手。
所以依我看,这个重任,不如就由藏身人妖两族的诸位同族各出一半人手,联手去围攻那名修士。这样既公平,又稳妥。”
此言一出,如同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
人妖两族阵营的古魔瞬间脸色剧变,纷纷怒目圆睁,开口便是暴雨般的驳斥。
斥责声、叫骂声、冷嘲热讽的讥诮声,在一瞬间炸裂开来,所有矛头齐刷刷指向那名提议的古魔。
而一直努力维持局面的青火古魔,此刻脸色也微微有些不自然。
他原本设想的方案,绝不是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先引发一场同族之间的互相攻讦。
可眼下局势已然失控——只见人妖两族的古魔与外部区域的同族们,双方虚影激烈晃动,火焰互相逼近又逼退,言语之间口沫飞溅,整座建筑内部俨然成了一锅沸腾的乱粥。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青火古魔无奈地抬起目光,望向那些被他邀请而来的高阶同族。
整座建筑内部已壁垒分明地分裂成三派,彼此对峙,气氛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人妖两族阵营的古魔正与远离核心区域的外部古魔展开激烈的口角争执,双方虚影剧烈晃动,火焰时而暴涨时而收缩,言辞间的火药味几乎要在虚空中擦出实质的火花。
青火古魔有心上前劝解,脚步刚动,却被身旁几位同样潜伏在人族境内的高阶古魔伸手拦了下来。其中一位向他缓缓摇了摇头,那目光中传递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上前,只会引火烧身,让局势更加不可收拾。
青火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望向那些依旧争执不休、互不相让的同族们,沉默片刻,最终只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继续等待。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等,便是整整十一天。
十一天的时间里,三方古魔之间的争执从未停歇,口水与怒骂在虚空中往来穿梭,如同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拉锯战。
没有人愿意让步,也没有人愿意承担更多的风险,每一方都在拼命将赴死的责任推给其他阵营,各自的理由翻来覆去地陈述了无数遍,早已失去了最初的说服力,只剩下纯粹的固执在支撑着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直到三方都吵不动了,连火焰都因疲惫而变得暗淡摇曳,建筑内才终于归于一种沉重的寂静。
青火古魔回过神来,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朗声开口,声音掷地有声地回荡在整座建筑之中:“诸位同族,吵了这么久,怕是也吵不出什么结果来吧?
依我看,不如这样——此次围杀,人族境内的古魔出五成,妖族境内出三成,其余地方的同族,便出两成。如此分配,诸位的意下如何?”
话一出口,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几欲动手的众多古魔,虽然依旧面露不满之色,但争执的激烈程度却明显削弱了下来。
一些古魔的火焰微微晃动,似乎想要继续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阵低低的嘟囔。
青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定——他很清楚,大部分同族,已经在沉默中默许了这个方案。
就在此时,先前那位兽形虚影古魔带着几分不甘,再度开口:“那此前商定的联合妖族的计划,难道就这样搁置了吗?”
它的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
对这位兽形古魔及其身后的阵营而言,妖族才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此前为了联合妖族共同攻伐人族,他们已经耗费了无数心血和周密的筹谋。
如今却因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族修士横空出世,整个计划被拦腰打断,这口气,它们实在难以咽下。
这一问,如同在刚刚平息的余烬上重新浇了一瓢油。
众多古魔的火焰再度躁动起来,新一轮的争吵旋即爆发。这一次的争执更为激烈,三方围绕着是先解决那个人族修士,还是继续推进联合妖族的计划,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就这样又争执了将近一天的时间,终于在精疲力竭的拉锯中,一个折中的方案浮出水面——两个计划,同时推进。
最终的决定尘埃落定:妖族境内的古魔,继续负责与妖族联络,推动联合攻伐的进程;人族境内的古魔,则全力追查那名危险修士的确切行踪与位置。
一旦锁定目标,其余各地的古魔便须迅速集结,以雷霆之势,共同对那名修士发起致命的讨伐。
——
就在古魔们还在星域深处为如何对付人妖两族而争执不休之时,何太叔已带着海忘苍一路向南,穿行于人迹罕至的荒僻之地。
沿途所到之处,但凡遇到秘境封印,只要海忘苍与白玉看得上眼,何太叔便毫不迟疑地出手解除封印。
封印一破,秘境中囚禁的古魔便迎来了真正的末日——它们无一例外地被海忘苍生生抽干精华,在极度的痛苦中绝望地死去。
——
何太叔一行人正置身于一座巨型湖泊秘境之中。
这片秘境广阔无垠,水面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穹,四周弥漫着一股潮湿而腐朽的气息。
被囚禁在此地的,是一头水属性古魔。
它的形态干瘪而诡异,呈现出类人的上半身与一条覆盖着残破鳞片的鱼尾,整副身躯仿佛被岁月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只剩下一层粗糙的皮膜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即便已成这般模样,它的一只手仍倔强地向天伸出,五指箕张,凝固在一个充满不甘的姿态里,仿佛在临死前还在向冥冥中的命运发出无声的质问。
这头古魔早已化作一具彻底的干尸。
它的胸口处,一团幽蓝色的光芒缓缓凝聚,那是古魔毕生修为所化的精华,如同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
海忘苍与白玉各自上前,将那团精华尽数吸食干净。
随着精华被彻底抽离,古魔的尸体迅速褪去最后一丝光泽,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那具干瘪的躯壳开始从边缘处寸寸崩解,如同一张被火焰舔舐过的薄纸,化作片片灰烬,在死寂的空气中无声地飘散、消弭,最终只留下一枚微微泛着幽光的古魔核心,孤零零地悬浮在半空。
何太叔见此,神色平静如水,只是随意地抬手一勾,那枚核心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地飞入他的囊中。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早已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收好核心之后,何太叔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海忘苍身上。
他没有开口询问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海忘苍。
从这一路上种种刻意挑选秘境、精准猎杀古魔的行径来看,他已大致能够猜到,海忘苍与某个存在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而这场交易的目的,恐怕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