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进山的第四天,依然没有找到仙人。
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溪边收拾帐篷了。
帐篷是单人的,轻量化,撑起来只要三分钟,收起来也差不多,早饭是一块压缩饼干配半壶凉水,坐在溪边石头上啃完,把包装纸塞回背包侧袋。
他不往山里丢垃圾,拍了四年野外视频,这点规矩还是有的。
运动相机架在胸前背带上,红灯亮着。
裴昭调整了一下角度,清了两下嗓子:“早上好兄弟们。现在是第四天早上七点,海拔大概一千二,温度还行,不冷。昨晚帐篷外面又有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拿手电筒照了三次,啥也没看见。
但是我放在帐篷外面的鞋子被动过——你们看,左脚的鞋带被解开了一只。这山里肯定有东西,我打算今晚在帐篷外面撒一圈面粉,看看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进山以后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直播是别想了,录个视频打个电话还是可以的。
但他还是习惯对着镜头说话,录了四年早成肌肉记忆了。
“有兄弟问是不是猴子,我觉得不是,这海拔猴子上不来。也有可能是黄鼠狼,但我更希望是山精野怪之类的。
这不就切回咱们这期主题了嘛,【寻找修仙者】。万一是个刚化形的小精怪呢,晚上偷我鞋带回去当腰带,那咱们这期就封神了。”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寻找修仙者】,这主题他做了快一年了,从南到北跑了不下三十个山头,道观破庙钻了多少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拍回来的素材,够剪四十期视频。
高僧遇过七八个,那种守着荒山破庙的老道遇过十来个,修仙者?零。
别说修仙者了,连个成精的动物都没撞见过。
裴昭倒也不气馁,本来嘛,这主题就是个噱头。
观众爱看,他爱拍,流量不错,平台也给了推荐位。
有真本事的高僧老道他也确实采访了不少,那些人的谈吐和气质本身就有意思,剪出来数据差不到哪去。
比如上个月在终南山碰到的那个老道,胡子白了大半,住石洞里,洞壁上刻满了经文。
裴昭问他修仙的事,老道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裴昭以为他不高兴了,正想把话题岔开,老道忽然睁开一只眼瞥了瞥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找修仙的?”
“对对对,道长您——”
“贫道在这山里住了四十一年,连筑基都没筑上。”老道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在抽:“你要找到了,回头告诉我一声。”
裴昭当时差点没绷住,他那期视频发出去以后,弹幕里刷了满屏的“绷不住了”和“道长实在人”。
粉丝锐评:你这哪是寻找修仙者,你这是寻找绷不住的道士。
后来在青城山又遇着一个,对方倒是年轻,三十出头,道袍穿得一丝不苟,说话也客气。
裴昭问了同样的问题,年轻道士很有耐心地给他沏了杯茶,请他坐下。
然后温温和和地说了一番话:“居士,修仙之事渺茫难求,凡人之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得门径。
你我有缘,贫道劝你一句——莫要再找了,山中不只有仙,还有些别的东西。再找下去,你寻到的未必是你想要的。”
裴昭问他是啥东西,年轻道士没正面回答,只说山深雾重,有些事不便多言。
当时他在视频结尾加了一段旁白:“这趟出来遇到的道长们,好像都不太赞成我找‘仙人’啊。
但你们也听到了,他不是说‘没有’,他是说‘再找下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兄弟们,这信息量很大啊。”
弹幕又是一片哈哈哈哈哈。
他也跟着笑。那时候他是真没在意,只觉得这些道士说话玄玄乎乎的,正好给他的视频增加点神秘色彩。
想完之前遇到的事情,裴昭收好帐篷继续走。
第四天的路线是他根据卫星地图自己规划的——翻过这道无名山梁,绕开景区和公路,从野林子里插过去,预计傍晚能下到山谷底。
山谷里有条小河,地图上标着能通往一个废弃的水文站。
这种独辟蹊径的路线、未知的地点,正是他这档节目最核心的看点。
一百二十三万粉丝看他的视频,也不是为了看他找到仙人,只是为了看他找仙人的过程。
那些深山古庙、荒村野道、守庙老道的日常,本身就是看点。
裴昭本质上是个探险博主,只不过比别人多了个“寻找仙人”的噱头。
上午的山路比前两天好走些,山脊线上树没那么密,杂草也矮,偶尔能看到被野猪拱过的泥坑和岩羊留下的粪便。
他在一处悬崖边停了半个多钟头拍延时,云海从谷底漫上来,吞掉半座对面的山头,又缓缓退下去,像山在呼吸。
他把这段延时反复看了三遍,满意地拍了拍相机。
这一个月的素材确实够用了——光是前三天的内容就够剪四期视频:一期野外生存,一期山庙探险,一期自然风光,还能水一期路上跟粉丝唠嗑的日常。
这趟出来值了。
中午在一片松林里休息,他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啃第二块压缩饼干,水壶里的溪水被晒得温吞吞的,喝着有点塑料味。
林子很安静,只有松涛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鸟叫。
裴昭打开手机看了看离线地图,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原定的路线,本来该往东南下的山坡,他走了正南,偏了大概两公里。
不过偏了就偏了,反正都是野山,往哪走都是素材。
他嚼着饼干点开手机相册翻看这一路拍的素材,松林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的树冠上掠过去,很快,没有声响。
他抬头看,树冠缝里只有碎蓝天。
大概是鸟吧……裴昭没多想,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啃饼干。
下午两点左右,他再次翻过一道山梁,在一片荒坡上看见了一座庙。
庙很破,破得连他这种专门钻荒山野岭的人都愣了一下——半边顶塌了,土墙豁着大口子,门洞黑漆漆的,四周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站在庙门外咽了口唾沫,说实话,不太想进去。
拍了四年野外,荒村破宅他钻过不少,但这种塌了大半的山庙反而最让人心里发毛。
你永远不知道里面供着什么,也不知道供在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裴昭犹豫了一根烟的时间,还是戴上头灯跨进了门洞。
庙里很小,三面墙倒了两面半,供台上搁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天然生成了乌龟的形状,甲壳纹路清晰可见。
但石头裂了,从头到尾一道大裂纹,把整块乌龟石劈成两半。
石头上刻着字,大部分已经糊了,他凑近头灯一个一个辨认。
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龙”字,别的笔画要么被水痕洇花,要么被风化成了石粉。
他举着运动相机拍了几张特写,拍完照就退了出去,在庙外面朝庙门拜了三拜,嘴里念叨了句“打扰了打扰了”。
之后才背上包继续往山下走。
从破庙往下,山路更难走了。
碎石坡连着荆棘丛,他拿砍刀开道,砍得胳膊发酸才走出去不到一里。
劈开最后一丛灌木,前方豁然开朗。
一大片密林,古木参天,树冠浓密得几乎遮住了所有阳光。
——还有奇怪的‘气味’,又骚又重又难闻,久久不散。
裴昭把这个发现当成支线素材来拍,一边砍草开路一边对着运动相机解说。
“这个气味就很有说法了,好像是野生的猫科动物领地,闻到它的体味说明我已经算是入侵者了。那这一片咱们就不多待,得赶紧……”
“吼!!!”一声虎啸。
林子里的鸟在同一瞬间全部炸飞,裴昭砍刀停在半空,他的大脑在“这声音是老虎”和“不可能这山怎么会有老虎”之间卡顿了整整四秒。
然后灌木丛无声地分开了。
老虎走出来的时候是安静的,没有咆哮,没有扑击,没有电视里老虎扑食前那种戏剧性的低吼。
它就是安安静静地从灌木丛里踱出来,像从自己卧室走到客厅。
但裴昭对上那双黄色瞳孔的一刹那,全身的力气从脚底板被抽走了。
那是极度的恐惧感!
他大脑发出了跑的指令,腿没收到,大脑发出了举砍刀的指令,手也没收到。
裴昭的身体在虎瞳的注视下自动报废了,砍刀掉在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他伸手够了两次,手指在枯叶上抓出几道指痕,没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