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来了兴致,伸出手,五指张开。
一阵阴风吹过,把豁口处的草叶子吹得往崖壁下伏,把碎石坡上残留的气息全卷了上来。
阴风裹着那些气息回到他掌心,鬼气从掌心涌出,在他面前展开成一面不规则的幕布。
雾气上开始浮现影影绰绰,先是一个人形的剪影,然后越来越清晰。
那是个男人。
年轻,瘦高,穿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凑近了看是一台运动相机。
背上背着个大包,塞得鼓鼓囊囊,包侧面挂着水壶、折叠铲、还有几根登山绳。
他用砍刀劈开荒草的动作很生涩,一刀下去要砍两三下才能砍断一根草茎,和那些常年进山的老猎人完全不同。
他一边砍一边说话,声音从鬼气幕布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被阴风吹得有点失真,但内容听得清。
“……兄弟们,这是我进山的第四天了,刚才那座破庙——你们看到了吗?那肯定不是普通庙!
石头上刻的字我都不认识,就认出一个‘龙’字,我跟你们说,这山里绝对有东西。
修仙者肯定存在,我一定能找到!”
鬼气幕布里,他刚刚砍断一丛荆棘,脚下就打了滑,差点从崖壁上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岩缝才稳住。
爬回来以后对着运动相机喘了半天气,又笑了:“——刚才那段太险了,兄弟们记得给我投币点赞三连啊!”
……
鬼气幕布消散,陆离在牛背上坐了片刻,他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了,视频博主。
专门往深山老林里钻、拍冒险视频的那种。
这几年这种人在网络上不少,有探鬼楼的,有荒野求生的,有找野人的……
而这位找的是【修仙者】。
他倒是找对了,这山里确实有一个死去的阴神……
问题是他一个普通人,拿把砍刀就想在荒山野岭找修仙者,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小精怪们虽然弱,但吓也能吓出毛病来。
他低头看了看崖边那条被砍刀开出来的小道。刀痕很新鲜,说明这个博主就在前方不远处。
按他刚才那几下砍刀的身手,天黑之前能走到山脚就不错了。
而这片山头虽然没什么厉害的魑魅魍魉,但天黑了以后,那些白天缩在地洞里的小精怪就会出来。
吓都吓死他……
陆离啧啧一声,纸牛转了方向,沿着崖壁上的刀痕小道,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个博主拿砍刀硬劈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往崖下绕,好几处断口砍了三四刀才劈断一根拇指粗的藤蔓。
但纸牛蹄子落下去,碎石不响,枯枝不断。
崎岖山道在它蹄下跟平地没什么区别,踩哪都是一样的,别说崖壁,就是让它走水面也沉不下去。
陆离闭着眼,身子随着牛背起伏,他可以更快,半仙的手段摆在那里,让风把自己托起来飘过这片山头,或者鬼发纸鸟笼罩这片区域,都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
但他没动,心里那点因果感应淡淡的,没有刺,没有急,连预警都算不上。
这说明那个人现在没什么危险,或者他遇上的事,不需要自己专门赶过去。
——更极端点的,那就是这个人该死在这里。
陆离睁眼看了看天色,又闭上了。
随意了,能碰上就看看,碰不上就算了。
他又不是专门来救人的,自己要去的是旧渡,只不过旧渡的方向恰好和这个博主的路线重合。
顺路碰上了是缘分,错过了也是缘分。
纸牛走了大概两刻钟,虎啸毫无预兆地炸开。
“嗷呜 ——!!”
山林在林间炸了锅!
虎啸像一道闷雷贴着地皮劈过去,空气被震得发麻。
陆离睁开眼,栖在枝头的飞鸟在同一瞬间全部腾空,黑压压一大片,翅膀扑打声盖过了虎啸的回音。
鸟群疯了似的往山外飞,有几只撞在一起,羽毛飘下来,落在纸牛的角上。
林子里的小精怪们反应更夸张,那条青蛇精刚才还盘在树枝上晒太阳,虎啸一响,它直接从树上摔下来,肚皮朝天砸在枯叶堆里,翻过身就往石缝里钻,尾巴尖都在打颤。
小精怪们把脑袋扎进土里,树精直接化成一滩绿汁渗进树根底下,甚至两只巴掌大的灵芝精,都贴在石头背面不敢动。
纸牛的阴气自动加重了,朱砂眼珠子亮起来,纸扎的四蹄往外渗出鬼雾,把它四条腿裹得严严实实。
祂是阴物,对虎威比小精怪们敏感得多。
虎对阴物的克制是天生的,山君的咆哮克制一切山中之物——管你开了几窍,修了几年,在这片山头,虎就是天敌。
阴物的鬼气碰到虎威,自己就先软了三分。
一头没开智的老虎盘踞山头,鬼物自动退避三里。
陆离拍了拍纸牛的脖子,把一道阴气压进它纸扎的躯壳里,纸牛打了两个响鼻,稳住了。
他看向虎啸传来的方向,灰眼穿透层层山体,隔着半座山,隔着密不透风的野林子,画面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
一个男人瘫在地上,两条腿软成面条,手撑着地面想往后退,却根本撑不动。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浑身肌肉像被抽走了骨头,砍刀掉在手边三步远的地方,近在咫尺,但他伸手够了两次都没够到
而在这男人对面,灌木丛里蹲着一头老虎,虎没有急着扑,只是盯着他,琥珀色的虎眼半眯着,尾巴在身后极其缓慢地扫来扫去。
那个人脖子上挂的运动相机还在闪红灯,依旧录着。
陆离收回视线,他想了想,挥袖阴风出,云裳君从风中落下。
凤冠霞帔,黑发长及脚踝,被山风一吹像一匹泼开的墨。
她站在崖壁边上,琥珀瞳孔映着天光,妆容威严而绝美。
陆离心念一动,山风忽然改了方向,围着云裳君在转。
狂风在她周身旋成一道透明的风柱,裹住她的身体,把她从崖壁上托起来。
凤冠上垂下的珠帘在风里无声相撞,霞帔的流云纹被风灌满,像真的云在飘。
她一离开崖壁就化成了一道白色的阴风,贴着山脊线疾掠过去,速度快得连灰眼都只能勉强追上她的尾迹。
陆离收回视线,在纸牛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看来他命不该绝。”
纸牛甩了甩耳朵,朱砂眼珠子往虎啸的方向转了转,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次祂跟着云裳君的气息走就行,那道白色的阴风在山脊上留下了一条清晰的风道,两侧的草叶全被压弯,弯的方向整整齐齐地指着那个博主瘫倒的位置。
纸牛踩着风道,不紧不慢地翻过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