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一张简易木床，一张堆满图纸的木桌。
一进来，雨声和工坊的嘈杂便被隔绝在外，帐内显得格外安静。
翠翠将药膏和鹅毛管放在桌上，转身对王大力道：“你把裤子卷起来，我帮你……”
话说到一半，两人都顿住了。
王大力脸上掠过明显的尴尬和窘迫。
他的伤直到大腿根部。
虽然两人心中早已互有情意，但从未挑明，更未曾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
在她面前卷起裤管露出那样丑陋的伤疤，还要让她亲手涂抹……于礼不合，于他的自尊心，更是一道难关。
翠翠也瞬间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她方才只想着他的伤，忘了这层男女之防，也忘了他伤势的位置。
“我……我自己来就行。”王大力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不可闻。
“……好。”翠翠垂下眼睫，心跳如擂鼓，“那……那我先出去，等你上好药……”
她说着就要转身出帐，可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帐顶上，瞬间连成一片震耳的雨幕。
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翠翠的手停在帐帘边，愣住。这雨势，她此刻根本出不去。
王大力也看着帐外白茫茫的雨帘，又看看站在帘边进退两难的翠翠，心中又是尴尬，又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帐内气氛一时凝滞，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
半晌，翠翠轻轻吸了口气，背过身去，面向帐壁，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雨太大了……我……我不看你。你快些上药吧，耽误了，怕更难受。”
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青布衣裙包裹着窈窕的身姿，乌黑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后颈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将所有的空间和“不观看”的承诺留给他。
王大力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点尴尬和窘迫，忽然被一股更汹涌的情潮冲垮。
这个女子，聪慧能干，善良坚韧，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予他援手，在他默默无闻时看到他的价值，如今又为他冒雨送药，体贴入微，为了顾全他的自尊，背身而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与他共处。
他何其有幸。
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能看清自己的心。
他不再犹豫，走到床边坐下，慢慢卷起右腿的裤管。
狰狞的、大片粉红与深褐交织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中，在闷热的天气里，边缘处果然有些红肿，冒出细小的疹子，痒意阵阵袭来。
他拿起药膏，用鹅毛管小心地涂抹。
药膏清凉，暂时压住了那恼人的痒。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心思却全在前方那个背影上。
“翠翠。”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嗯？”翠翠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酒楼……都收拾好了？”他问了个寻常的问题，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嗯，都好了。桌椅都是按你打的样品做的，很好看。”翠翠轻声答。
“等我这边船造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开张那天，我一定在。”
“好。”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难言的、让人心头发软的情愫。
王大力涂好药，放下裤管，却没有立刻叫她。他看着她的背影，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翠翠。”
“嗯？”
“我……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家里条件也一般，还有娘和两个妹妹要照顾。”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但我会木工，肯吃苦，以后……也想把酒楼经营好。我……我想问问你，等酒楼开张了，一切安稳了，我……我能不能请王妃做主……去你家提亲？”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帐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骤然远去。
翠翠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裙摆。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等这句话，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转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像惊雷，炸响在王大力耳边，随即化作无边无际的喜悦，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猛地站起身，想走过去，却又不敢唐突，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翠翠听到身后的动静，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她脸上犹带红霞，眼中水光潋滟，却勇敢地抬头看向他，嘴角扬起一抹羞涩却明媚至极的笑意。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被方才那番剖白的话语和那个轻如落羽的“嗯”字，浸染得粘稠而甜蜜。
翠翠背对着王大力，却感觉他灼热的视线如有实质，烫得她耳根脖颈都烧红一片。
王大力的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不争气地狂跳，擂鼓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傻愣愣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帐外的雨势未减，哗哗声织成一道天然的帷幕，将这小世界与外面的喧嚣隔绝。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谁也没有再说话，生怕打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满是悸动的宁静。
就在这时，帐帘毫无预兆地被从外掀开！
“大力，今日的龙骨进展……”
周于渊的声音伴随着风雨声一起灌入，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紧跟在他身后的宋清越也探身进来，待看清帐内情形，脚步也是一顿。
只见翠翠背对着门口，虽已转身，但脸上红潮未退，眼中水光犹存，一副又羞又急、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王大力正从椅子边匆匆站起，脸上同样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眼神躲闪。
地上还散落着药膏盒子和鹅毛管，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