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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有些哑,“再不起,这辈子就这样了。”
元彪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下一部呢?定了吗?”
沉默像滴进清水里的墨,缓缓洇开。
程龙往后靠进沙发背,阴影覆住半张脸。”应该是李导的《飓风营救2》。”
话说得轻,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
元彪怔了怔。”怎么了你?”
程龙没答,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烈酒划过喉咙,烧出一道灼热的痕迹。
他最近总想起《宿醉》在欧美票房榜上横冲直撞的消息——四点八亿美金,最终的数字。
听到时他愣在当场,耳边嗡嗡作响。
太荒唐了。
然后那股劲儿过去,剩下的是空落落的钝痛。
华人圈里人人都喊他第一巨星,可他自己清楚,从没有哪部单片摸到过四亿的门槛。
这名号听着响亮,底下却是虚的。
接下来那部戏更让他心头蒙了层灰。
这么多年,从他凭《蛇形刁手》闯出名堂之后,哪部戏不是围着他转?导演听他的,剧本按他的意思改——除了和颜维明合作那次。
那次是他得听导演的。
报纸他现在不太敢翻。
怕看见某行字,说他不过是蹭李导热度的演员;说功夫喜剧已经没人看了;说他并非不可替代;说他扛不起票房。
漂亮国的媒体早这么写惯了,他以为自己麻木了。
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那是钉在骨子里的骄傲。
他宁可不要那笔钱,宁可不再合作,也不想听见有人议论他是靠着别人才站住的。
元彪看着他紧抿的嘴角,叹了口气。
几十年兄弟,有些事不必点透。”眼下这圈子,想搭上李导这条船的人,少说也有九成八。
港岛、湾岛、内地……到处都在夸他。”
他顿了顿,“《宿醉》在港岛票房不算高,可圈里人照样捧。
要是能演他的戏,倒贴钱都有人抢破头。”
程龙没接话,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混沌的霓虹。
元彪将酒杯搁在桌沿,指尖敲了敲杯壁。”别人怎么想我不管,你不一样。”
他抬起眼,目光斜斜扫过去,“现在谁不知道你是身价最高的那个?李导找上门,你反倒犹豫了。”
程龙别过脸,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跟价钱没关系。”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我就是不想听那些闲话——好像离了李导的戏,我就站不稳了。”
“说到底,还是脸面的事。”
元彪扯了扯嘴角,仰头灌下剩余的酒液。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眯起眼,“你这人,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争头一份,累不累?”
他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换成我,有钱进账就行。
旁人的嘴,谁有工夫去堵?”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李导为什么挑你?《飓风营救》这种片子,全华夏够格接的能有几个?四亿八千万美元的投资摆在那儿,他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你还琢磨那些没影的事?”
程龙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
隔间另一头传来武行们划拳的吆喝声,混着酒瓶碰撞的脆响,一阵高过一阵。
他朝那边瞥了一眼——几张涨红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晃动着,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可每道皱纹里都塞满了畅快的笑意。
媒体总爱写,说成家班这群人是扒着他程龙吸血的蛀虫。
可武行们从不理会这些声音。
有活干,有饭吃,谁在乎报纸上印什么字?
跟着李导,不止他程龙能往上走,身后这群兄弟的饭碗也能端得更稳。
二十七岁就能在全球卷起四亿八千万美元票房的风暴,往后会走到哪一步,谁说得准?或许有一天,好莱坞的纪录册上真会刻下那个人的名字。
这样的导演,这样的机会,有什么可犹豫的?
……
洛杉矶的夜风裹着海腥气钻进戏院廊柱的缝隙。
2007年10月21日晚上八点整,华夏大戏院门口的红毯被闪光灯洗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颜维明挽着莱弗利出现时,那片海骤然沸腾了。
两道身影被裁剪得利落修长,西装与礼服的轮廓在强光下像镀了层锋利的边。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就吸走了场内所有的氧气。
短暂停留后,两人自然地分开,汇入不同的人流。
沃伦从香槟塔旁快步走来,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光。”李,”
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你简直是为镜头生的。”
《宿醉》的票房数字每跳一次,迪士尼账面上的分成就厚一分。
加上后续那些碟片发行,这部片子给公司带来的利润已经逼近四千万美元。
在迪士尼这么多年,沃伦经手的项目里,能摸到这个门槛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颜维明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指尖在杯脚上轻轻一搭。”运气好而已。”
“上次你说要同时拍《飓风营救》第二部和第三部?”
沃伦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两部一起?一年时间?”
“对。”
颜维明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沃伦肩头,望向远处摇曳的烛火群,“一口气拍完,省得折腾。”
沃伦颔首表示认同。”构思可行。
只要续作能保持前作的水准,市场反响不会差。”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迪士尼方面诚意十足,无论是宣传渠道、发行网络、演员阵容,还是制作预算,我们都能提供最充分的支持。
我们愿意满足你的一切需求,只希望双方的合作关系能更进一步。”
颜维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轻轻点了点头。”我会仔细斟酌。”
《宿醉》票房大爆之后,这位东方导演在好莱坞几大制片厂眼中,已然成了能点石成金的象征。
他接下来无论是要启动《飓风营救》或《宿醉》的系列续作,还是另开全新项目,恐怕没有哪家公司不想分一杯羹。
想像从前那样独占高额分成并握有全部版权,多半是行不通了。
此事牵扯甚多,他尚未理清头绪,决定暂且搁置。
“静候佳音。”
沃伦笑容未减,说完便转身离去。
不到一支烟的工夫,托比·艾默里奇端着香槟杯走近。
他代表华纳兄弟,表达的意向与方才那位大同小异。
末了,托比压低声音补充道:“李,我让编剧团队仔细研究了《宿醉》的成功要素。
我们正在筹备一部公路喜剧,暂定名《预产期》。
我打算邀请扎克来主演,你觉得这个方向如何?”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那部电影全球票房大约两亿美元,算得上中规中矩。
“剧本我没看过,不好妄下判断。”
托比立刻点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盼。”帮我们看看本子吧。
作为回报,可以给你一部分投资额度。”
颜维明摇了摇头。”剧本我可以看,但投资份额就不必了。”
华纳在账目处理上的“技巧”
业内闻名,即便影片盈利,最终报表也未必好看。
他不想蹚这浑水。”我在华夏经营一家视频平台。
不如这样,华纳影片在中国大陆地区的独家网络播映权,优先考虑卖给我。”
托比略作迟疑,随即应承下来。”可以,没问题。”
托比也离开了。
颜维明握着水杯,指尖感受着玻璃壁透出的凉意。
仍有不少演员、导演和制片人陆续过来道贺。
阿曼达也凑近身侧,言语间暗示今夜能有更私密的安排。
但他早已和莱弗利有约——今晚要继续“补习英语”
想起前些日子在多伦多与安妮·海瑟薇的短暂交集,固然尽兴,可惜对方翌日清晨便匆匆离去,未免有些意犹未尽。
他暗自琢磨,将来若有机会,得为那位女演员准备一套特别的装束。
庆功宴进行约莫一小时后,现场主持人提高嗓音,邀请导演上台致辞。
在纷杂的掌声里,颜维明稳步走上前,简单感谢了剧组成员与各方合作伙伴。
灯光倾泻而下,将前方那些面孔映照得格外清晰。
红酒的气息在空气里缓慢浮沉,混合着皮革与香水的味道。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属于好莱坞的脸庞——演员,导演,制片人。
每一张脸后面仿佛都浮现出一串数字,零不断叠加,最终凝结成四亿八千万美元这个数额。
后期还有碟片销售、电视播映权、流媒体平台的收益。
算下来,他能分到一亿两千万美元。
换成人民币,是十亿。
这笔钱足够在燕京买下一整栋楼,作为公司的总部。
不必像某些企业那样依靠上市募集资金,仅仅一部电影就能实现。
他脸上没有表情,心脏却像被什么托了起来,一种轻盈的暖意从胸腔蔓延到四肢末梢。
***
2007年10月24日,晚上九点刚过。
燕京国际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连成细线。
从洛杉矶飞来的cA1213航班已经停稳,舱门开启,旅客们陆续走下舷梯。
他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随着几名同事走向出口。
助理和员工们脚步轻快,交谈声里透着松懈——在外边挣钱再多,终究不如回到熟悉的地方自在。
右脚踩上地面,左脚随即跟上。
北风卷着寒气扑来,在衣料表面盘旋片刻,终于找到领口的缝隙钻了进去。
他呼吸一滞,仿佛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前面有几位旅客兴奋地喊出了声,小跑着冲向明亮的接机大厅。
风还在吹,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望了望前方那片光,脚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
“回去之后有什么安排?”
“先回家。
明天再碰头吧。”
几名下属欢呼起来。
他看着那些雀跃的背影,心里却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