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天没亮,海口镇码头就乱了。
郑彩的船队先动。六百水手分乘二十四条船,沿着闽江口往福州方向压。周瑞跟在后头,他的人坐的是征来的渔船,吃水浅,速度慢,队形拉得稀稀拉拉。阮进的船更不像话,有三条在出港时撞了礁石,还没打仗就漏了水,被拖回码头修补。
周鹤芝走的是陆路。他带了四百人,从海口南面绕山道往福州城北迂回。出发前他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跟朱以海吵了一架。
“监国,福州不是海口镇。海口的木栅我一把火烧了,福州的城墙你拿什么烧?”
朱以海没理他。
“我给你的任务是北门。你从山道插过去,到了城下先不动,等郑彩在东门打响,守军调兵,你再上。”
周鹤芝咧嘴。“监国想玩声东击西?福州守军有电报,东门打响,北门十息之内就知道。”
“那你想怎样?”
“等。等他三个月。把海口经营成据点,把沿海县镇一个个吃掉,断了福州粮道,城里自己就乱。”
朱以海把海图卷起来。“等三个月,大夏的炮艇就到了。我等不起。”
周鹤芝不再说话,转身出帐。走到帐口时丢了一句:“那就打。死了算我的,输了算监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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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城里,守军已经忙了三天。
锦衣卫的情报比朱以海的船快了两天。二月初五晚上,鲁监国调兵的消息就摆在了福州守将吴昌时的桌上。吴昌时不是武将出身,原先在宋应星手底下管工厂调度,调来福州半年,打仗的本事一般,但有一样好——听话。
北京和南京的命令来了,他就照着干。
命令很具体:东门外三百步处的旧营寨不守,撤空,留几面破旗做样子。北门外的菜地和民棚全部清理,百姓迁入城中安置,发粥。城墙内侧每隔八十步设一个沙袋阵地,铁丝网拉在街口,迫击炮架在民居后面的空地上,炮口朝天,射界标好。
工兵连的老班长蹲在城头看了半天,啐了一口。“这帮人要是带了重炮来,咱们这城墙还真不好说。”
吴昌时翻了翻情报单子。“没有。最大的炮是从隆武朝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红夷炮,打过几次没炸膛算他命好。”
“那就是拿人命填。”
“对。”吴昌时把情报单子折好。“所以咱们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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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辰时,东门外响了第一炮。
旧红夷炮的动静不小,铁弹砸在城墙上崩下一大块砖渣。城头上几个新兵趴下,被老兵骂着拽起来。
“趴什么趴?那玩意儿三炮一歇,装填比你拉屎还慢。”
第二炮偏了,飞过城头落在城内空地上,砸了个坑。第三炮没响——哑了。
郑彩的船队在闽江上展开,船头架着佛郎机和虎蹲炮,朝城墙方向放了一轮。弹丸落在护城河里,溅了一身水的是他们自己的前锋船。
朱以海站在后方高处,拿着从绍兴带出来的破千里镜看。镜片有道裂纹,左眼看到的福州城墙是歪的。
“东门守军不多。”身边的参谋周瑞说。
朱以海放下千里镜。“旧营寨里有人没有?”
“旗还在,没看到人走动。”
“先拿旧营寨,立住脚再打城门。”
郑彩的前锋船靠岸,三百人涌上东门外滩地,朝旧营寨冲过去。营寨门半开半掩,寨墙上插着几面破旗,风吹得啪啪响。
前锋冲进去的时候,里面空的。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连根柴火都没留。
郑彩的副手高声喊:“夏军跑了!”
后头的人一涌而上,抢着往营寨里钻。有人开始在寨墙上挂鲁监国的旗。
这面旗挂了不到一刻钟。
旧营寨前方两百步处,是一片低洼壕沟。壕沟里长满了杂草,底下是齐腰深的烂泥。大夏工兵两天前在壕沟边缘埋了铁丝桩,桩子矮,草盖住看不见。
郑彩的人从营寨往城墙方向推进,前排踩进壕沟区,铁丝刮破了腿。有人骂娘,有人摔倒在泥里。队形散了。
迫击炮弹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第一发落在壕沟东侧,炸起的泥浆把五六个人糊了一脸。第二发落在营寨门口,正好砸中堆在那里的粮筐。第三发、第四发接着来,间隔不到十息。迫击炮阵地在城内民居后面,城头上根本看不到炮位。
重机枪同时开火。射击点设在城墙拐角处,沙袋后面架着两挺,交叉封锁壕沟区。子弹打在烂泥里啪啪响,打在人身上就没声了。
郑彩的前锋队在壕沟区卡死了。进不去,退不得。旧营寨成了个口袋底,人越聚越多,迫击炮越打越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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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那边,周鹤芝的人到得比预计晚了一个时辰。山道难走,夜里有两个人摔下崖,一死一伤。到城北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东门打响了。”老廖趴在坡上听。
周鹤芝没动。他蹲在树丛里,拿那把缺了口的倭刀在地上画。
北门外的空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菜地翻过了,民棚拆了,护城河边连棵大树都没有。开阔地足有四百步宽。
“要冲过这片空地,得死一半人。”老廖小声说。
周鹤芝没答话。他在看城头。北门城楼上的旗是满的,守军没调走。
“声东击西个屁。”他把刀插进土里。“他们有电报,东门响,北门就知道。监国说守军会调兵,人家根本不用调。”
城头上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声音大得在山谷里转了好几圈。周鹤芝的人全趴下了,有个小兵以为是炮,抱着脑袋叫。
喇叭里说的是福建话:
“城外军民听清。大夏守军不入民宅,明军不得裹挟百姓攻城。被俘者不杀,伤兵医治。愿降者放下兵器,到北门桥头登记。”
念了三遍,换了官话又念三遍。
老廖骂道:“什么东西,打仗前先念劝降书?”
周鹤芝没骂。他盯着城头看了很久,把刀拔出来。
“打。”
四百人从树丛里冲出来,散开队形,朝北门跑。
跑到两百步的时候,城头上没开枪。一百五十步,还是没开枪。
周鹤芝心里发毛。
到一百二十步,城墙拐角处的沙袋后面露出了枪管。重机枪开火的声音像撕布,子弹打在地面上掀起一排土柱。
前排倒了十几个人。后面的人本能趴下。周鹤芝没趴,他弯着腰往左边跑,找了一处城墙废楼的残垣蹲进去。
“往这边靠!”
他手下那帮旧海盗命硬,七八个人跟着滚进残垣后面。有个愣头青居然把鲁监国的小旗插在了废楼半截墙头上。
城里百姓从窗缝里看到那面旗,有人惊叫出声。
旗挂了不到半盏茶。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废楼旁边,碎砖飞了半天。旗杆断了,旗布落在地上,被弹片撕成两半。那个插旗的愣头青被碎砖砸破了头,还在骂。
周鹤芝拽着他的领子往后拖。“滚回去!这地方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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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大夏炮兵开始反击。
吴昌时下的命令很明确:只打火船、炮位、指挥旗。不打村落,不打渔船。
105毫米榴弹炮从城西高地开火,炮弹拖着尾烟砸进闽江上的火船堆里。第一条火船被直接命中,船上的桐油和稻草一下子全着了,火焰蹿起三丈高,浓烟把半个江面盖住。
第二发打中了郑彩的旗船桅杆。桅杆拦腰断裂,帅旗掉进水里。郑彩本人没事,但他的脸色比掉进水里的旗还难看。
周瑞的粮车在东门外被一发炮弹掀翻了盖板,车上的米袋炸开,大米和碎木头一起飞上天。护粮兵四散奔逃,有两个跑错方向,跑进了大夏的壕沟区,被铁丝绊倒后举着双手不动了。
朱以海在后方看到火船起火的时候,千里镜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不是溃败。是比溃败更糟的东西——人还在打,但谁都知道打不进去了。
“撤。”郑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发青。“监国,撤。再打下去天黑之前人都得丢在壕沟里。”
朱以海不说话。
“监国!”
“再打半个时辰。”
郑彩一把抓住朱以海的袖子。旁边亲兵要拦,郑彩瞪了一眼。
“半个时辰够他们再打三轮炮。我的火船全完了,周瑞的粮车也完了。再不走,连退路上的船都保不住。”
朱以海把袖子抽回来。退路,又是退路。
七刻钟后,鲁监国军全线撤退。郑彩亲自带人断后,收拢东门外壕沟区的伤兵。周鹤芝从北门撤得更快,他的人来得晚,走得也利索,连尸首都拖了回去。
福州城头上,大喇叭又响了。这回只念一句话,反复念:
“被俘明军不杀。伤兵送到北门桥头,有医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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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海口镇大帐里吵翻了天。
周鹤芝把倭刀往桌上一拍。
“监国,海盗打仗也知道先看潮水!刚拿了个渔镇,扭头就撞省城城墙,天底下哪有这么打仗的?”
朱以海坐在帐中,没说话。他的蟒袍肩头有块焦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周鹤芝还想骂。郑彩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出帐外。
“别骂了。他知道。”
“知道还打?”
郑彩没答。
帐里,朱以海对着海图坐了很久。然后他把烧焦的蟒服角搓了搓,抖掉灰,开口对周瑞说:
“对外就说,试探城防,已知虚实。”
周瑞张了张嘴,没接话,低头去写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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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行辕,孙传庭看完战报,把纸递给卢象升。
“福州他吃不下去。下一步他会变,不打大城,往乡下钻,沿海县镇一个个蚕食。”
卢象升正要答话,电报员跑进来。
“督帅,建宁府急报。朱常湖率义师攻克建宁,自称建宁都司,已出告示征粮。”
孙传庭和卢象升对视了一眼。
卢象升走到地图前。福州画了一个红圈,海口一个,建宁又一个。红圈之间的空白处,还标着七八处新冒出来的义师旗号,有的叫“复明军”,有的叫“靖难营”,有的干脆没名字,只写了个县名。
福州赢了。但地图上的火点,比昨天多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