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垣岛上的校场是临时清出来的。原先堆着渔网和晒干的墨鱼,岛民连夜搬空,用沙土垫了地面。旗杆是拆了渔船桅杆竖上去的,风一吹晃得厉害,上头那面“鲁监国”大旗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朱以海站在石台上,穿着从绍兴带出来的那身蟒袍。袍子皱巴巴的,海风里泡过不止一次,金线脱了大半。但他站得很直。
台下站了不到三千人。
郑彩带了六百水手,占了右边整片空地。周瑞的人少些,二百出头,盔甲不齐,有几个身上还穿着大夏发的降兵号衣,袖口上“归”字没来得及拆。阮进的船队最杂,福建渔民、台州溃兵、还有几个从宁波跑来的盐贩子,拢共四百人,兵器五花八门,连削尖的竹竿都有。
站在最前排的是周鹤芝。
此人光头,左耳缺了半截,脖子上一道刀疤从喉结拉到锁骨。他没穿甲,就一件灰布短褂,腰间别了两把倭刀。身后站的那批人更不像兵——赤脚居多,小腿上全是海水泡出来的疮疤,眼神却比谁都亮。
朱以海开口前深吸了一口气,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孤不瞒诸位。”
“永历跑了,隆武被擒了,绍兴丢了,杭州丢了,南京丢了。孤身边不剩几个人,银子也不剩几两。”
台下没人出声。
“但孤还在。鲁监国的旗还在。”
他扫了一眼众人。
“今日在长垣誓师,不讲什么恢复大明、收拾旧河山的大话。孤只讲一件事——跟孤走的人,有粮吃,有仗打,有海贸的分成。”
这句话一出,郑彩那边有人交头接耳。海贸分成四个字,比任何檄文都管用。
朱以海接着讲。
“各部军爵,孤来封。总兵、副将、参将,能打的上,不能打的让。粮饷从海路来,船税抽一成归公帐,各部自取货利,孤不查你们钱袋子。”
最后这句才是真正的诱饵。大夏查账查到郑芝龙都受不了,朱以海反其道而行——不查。
周鹤芝第一个跪下。
“监国,末将请战。”
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
“海坛岛是末将的老窝,潮路暗礁末将闭眼都摸得到。给末将十条船、三百人,末将替监国拿下海口镇,打开福建的门。”
周瑞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以前跟倭寇跑过东洋,用他不怕日后反噬?”
声音不大,但周鹤芝听见了。他没回头,也没发作。
朱以海抬手。
“用人不问来路。孤自己还是被高墙关了十年的宗室,谁又干净到哪去?周鹤芝听令,准你攻海口。”
周鹤芝磕头,起身时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监国放心。末将当年跑东洋,那是没饭吃。如今有饭吃,末将替监国跑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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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夜,海坛岛外海,月色被云层压得死紧。
周鹤芝蹲在船头,手指沾了海水含在嘴里。咸度、温度、流向——他判断潮汐的方式和大夏水师那套岸台电报完全不同,全凭舌头。
“半个时辰后涨潮。走左边暗礁缝,绕过夏军哨船的灯火线。”
他身后十二条小船已经灭了灯。船上的人用黑布裹了兵器,连咳嗽都不敢。这些人大半是旧海盗出身,对暗夜在礁石间穿行并不陌生,但对手换成了大夏的巡逻艇,心里多少打鼓。
周鹤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海口镇的码头布局,标了哨位、木栅、弹药棚和守军营房。纸是镇上一个渔民偷偷送出来的——此人欠了周鹤芝三条命,比什么银子都好使。
“镇东有条旧水道,退潮后只剩齐膝的水。以前我们走私就从那过。夏军没堵这条道,他们的地图上画的是死滩。”
副手老廖蹲过来看了一眼。
“万一他们堵了呢?”
“那就硬打码头。火船先冲木栅,人跟着上。”
“火船备了几条?”
“四条。够了。烧栅不是烧船,木栅子泡了海水,得用桐油裹稻草往上糊,火头起得快。”
潮水按时来了。
十二条船贴着礁石缝往海口镇摸过去。周鹤芝站在船头,手势指挥,没发一声。左手边两百步外,大夏巡逻哨船的油灯在浪头上一晃一晃。哨船上有人在打呵欠,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
旧水道果然没被堵。
周鹤芝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漫到大腿根。他回头做了个手势,三百人鱼贯而入,踩着烂泥和碎贝壳往镇子里走。
镇东的哨兵是两个仆从军士卒,一个蒙古人,一个从绍兴收编的降兵。蒙古人靠着墙根睡觉,绍兴降兵在烤番薯。周鹤芝的人摸上来时,绍兴降兵嘴里还含着半截番薯。
没出声。
码头上的木栅是头一个目标。四条火船被推出水道,桐油稻草裹了三层,火折子一点,火头窜起来的时候把半个码头照得通亮。
守军营房里这才炸了锅。
驻海口的夏军是个混编营,一半仆从军、一半福建降兵,装备是淘汰下来的旧式火铳和长矛。营官赵牧是从宋应星手下调过来的工程队军官,打仗不是他的长项,管码头修理才是。
赵牧从床上滚下来时,码头已经烧成一片。他光着脚冲出营房,正撞上周鹤芝的人从巷子里涌进来。
混战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仆从军溃了。降兵扔了火铳蹲在地上举手。赵牧被三个旧海盗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报损单——码头木料报损单——”,大约是当工程官当出了本能。
参谋林龠舞从后窗翻了出去,跑进芦苇荡,再没找到。
周鹤芝砍了人。
不是砍夏军,是砍自己人。
两个旧海盗破门闯进镇上布铺,正往麻袋里塞绸缎。周鹤芝一脚踹开门,第一刀砍在桌角上,第二刀剁了一个人的右手。
“老子说过什么?”
第二个海盗扑通跪下。
“鹤芝哥,习惯了——”
“习惯改不了,命就留在这。”
第三刀下去,那海盗倒了。
周鹤芝拎着带血的倭刀走出布铺,对着巷子里围观的渔民喊了一嗓子。
“镇上百姓听着!鲁监国的兵,不抢你们。抢的,我亲手杀。”
铺子里的绸缎原样摆回去。断手的那个被绑在码头柱子上示众。
消息传得很快。天亮之前,镇东几户渔民主动送了鱼干和淡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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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镇陷落的电报当天下午到了南京。
电报纸在卢象升手里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孙传庭在对面坐着,没催。
“周鹤芝。”卢象升把电报放下,“旧海盗出身,熟悉福建沿海每一条暗道。这种人不是正规军能防得住的。”
“防不住。”孙传庭端着茶碗,“但他拿下了海口,鲁监国声望就起来了。长垣、海坛、舟山之间的联络会恢复,浙闽沿海那些还在观望的旧部会动心思。”
“调赵维海南下夺回来。”
“不急。”
卢象升看过去。
孙传庭把茶碗搁在桌上。
“周鹤芝拿了海口,朱以海下一步一定是攻福州。他不会满足于一个渔镇。等他把主力暴露在福州城下,我们再打,一锅端。”
贺文从隔壁抱着一摞卷宗进来,听了个尾巴。
“鲁监国若真发饷,银子从哪来?”
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摔。
“福建旧账我翻过了——隆武朝留下的内库空得能养鸡,郑芝龙走之前把能搬的都搬了。朱以海许诺海贸分成,可海口镇那点货运量,分给三千人连喝粥都不够。他攻得越快,账烂得越快。”
卢象升没有反驳。
三人沉默了一阵。孙传庭开口。
“传令福州守军,收缩外线,不必急着夺回海口。把福州城防加固,粮仓看住,百姓安顿好。周鹤芝要来,让他来。福州城墙不是渔镇木栅,火船烧不了。”
“那赵维海呢?”
“让他在杭州湾待命。等朱以海主力南压福州,赵维海从背后切他的海路补给线。”
卢象升点头,起身去发电报。
贺文翻开福建那摞卷宗,嘟囔了一句。
“打完绍兴查绍兴账,打完广州查广州账,现在福建又开一本。照这个速度,统一天下之前,审计司的人先统一进棺材。”
没人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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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镇的捷报传回长垣时,朱以海正在灯下看海图。
郑彩带了酒来贺。朱以海喝了两杯,眼圈发红。这是他从绍兴逃出来之后,第一次赢。
“监国,海口拿下了,沿海人心可用。趁大夏没反应过来,该打福州。”
朱以海盯着海图上福州的位置。
“大夏新定福建,人心未服。福州城里还有不少旧官旧兵心里向着咱们。二月初八,强攻福州。”
郑彩愣了一下。“监国,是不是太快了?海口刚拿下,粮草还没——”
“等粮草齐了,大夏的炮艇也到了。”朱以海把酒碗扣在海图上,“就是要快。”
郑彩不再劝。他转身出帐时,正碰上周瑞。
两人对视一眼,周瑞压低声音。
“监国要打福州?”
郑彩没答,只摇了摇头,走了。
帐中,朱以海独坐,手指按在海图上福州二字上头,按得纸面起了褶。
他不是不知道,福州不是海口镇。
但他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