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再次踏入二十四节谷时,谷里的风还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石壁上的青苔比上次来时更密了些。
她站在刻着“何为人”三个字的巨石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刻痕,声音轻得像叹息:“天道,你在的对吧?”
空气里响起一道模糊的回应,像是风吹过石缝的共鸣:“嗯。”
白若转过身,望着谷中那片看似寻常的空地——这里曾聚过三十六人,曾藏过足以搅动异人界的秘密。
“所以,当年他们就是在这里悟出的八奇技。”不是疑问,是笃定。
“你自己看吧。”天道的声音刚落,谷中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光影在石壁上流转,渐渐织成一幕幕流动的画面。
祂向来吝啬,可对白若,却总多了几分纵容——毕竟她曾因煞气失控执拗的很,祂既不能真把人抹除,便只能顺着些,何况这事对天道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光影里,1944年的春天缓缓铺展开来。
一群穿着各色服饰的年轻人聚在谷中,为首的男子穿着长衫,眉眼间带着股不羁的笑意,正是无根生。
他手里举着一炷香,身后站着三十五人,有穿道袍的,有披僧衣的,正是后来被称为“三十六贼”的结义者。
他们焚香跪拜,对着“何为人”的刻字起誓,要打破门户之见,共寻大道。
那时的谷里还没有九曲盘桓洞的踪迹,他们只是单纯地结义,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谁也没料到这场结拜会引爆后来的甲申之乱。
白若看着画面里年轻的张怀义,看着还带着青涩的郑子布,指尖微微收紧——那时的他们,或许真的只是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光影一转,已是三个月后。
谷里只剩下九人。无根生站在九曲盘桓洞门口,脸色凝重地说着什么,他身后的八人神情各异,却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白若看懂了——结义名单泄露,追杀如影随形,他们已是绝境。无根生坦诚了这次的目的:复活他早逝的女儿冯宝宝。
画面里,九人走进幽暗的山洞,洞内石壁上刻满了紫阳山人的秘文。
他们围坐在一个发光的石台上,各自运转功法,炁流在他们之间交织成网。
无根生的神明灵如潮水般铺开,涤荡着每个人的术法根基,张怀义的炁开始逆流,郑子布的符箓在空气中自燃,端木瑛的指尖泛起红蓝双色的光……
最终,八道璀璨的光芒从八人身上升起,融入洞穴的石壁——那是炁体源流、通天箓、双全手、拘灵遣将、风后奇门、神机百炼、六库仙贼、大罗洞观。
白若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发堵。原来八奇技的诞生,最初竟不是为了争夺力量,而是为了复活一个女孩。
光影最后定格在1944年末的雪天。
七人在谷中忙碌,马本在操控着青铜傀儡,将一具栩栩如生的躯体放在石台上;
风天养稳固灵魂,灵魂缓缓落入躯体;周圣转动风后奇门,调整着谷中的炁场;阮丰割开手掌,将精血注入躯体眉心;郑子布布下法阵,护住整个石台;张怀义双手结印,将自身炁体源流源源不断地输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唯独缺了端木瑛。
没有双全手梳理记忆,那具躯体里的灵魂像团乱麻,与肉身的契合处不断溢出细碎的光点。
最终,躯体猛地睁开眼,眼神却空洞得像白纸——冯宝宝“活”了,却忘了所有事,成了个只有本能的赤子。
七人看着她,脸上是掩不住的绝望。
他们把她送走了,然后各奔东西,从此成了异人界的过街老鼠。
光影散去,谷里恢复了寂静。
白若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她想起冯宝宝总是空空的眼神,想起她执着地找记忆的样子,想起刚才在医疗组看到她昏迷时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惋惜。
搞了半天,这场横跨近百年的追寻,这八奇技引发的无数血案,这冯宝宝颠沛流离的一生,竟源于一场功亏一篑的复活仪式。
只是至少冯宝宝活了,而无根生去引来追兵在没出现过。
“呵。”她终于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有点荒谬,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风再次吹过山谷,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是在为那段尘封的过往叹息。
白若转身走出谷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复杂。
白若回到某局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没回办公室,径直走进资料室,将从二十四节谷看到的画面、天道示现的细节,连同自己这些年搜集的零碎线索,一一整理成篇。
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文字如流水般铺开,从甲申年春的三十六义结义,到秋时九人入洞悟技的初衷,再到年末那场功亏一篑的复活仪式,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没有回避任何细节——不隐瞒无根生复活女儿的私心,不粉饰八奇技诞生的初衷,也不避讳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在追杀中的狠戾。
末了,她盯着屏幕停顿片刻,指尖悬在键盘上,忽然添了一段锋芒毕露的话:
“……世人皆争八奇技,皆寻甲申之乱真相,何其可笑。三十六贼有错吗?或许有违门规,却未必是罪大恶极。
而那些高举‘清理门户’大旗的名门正派,不问缘由便挥下屠刀,只因结义者中掺了全性人——全性最初的理念本无大错,却被后人歪曲成了作恶的幌子。
这个世界从不是非黑即白。正派里有伪君子,反派中亦有真性情。
人心、人性,从来复杂。如今异人界法律已备,普通人与异人交融日深,望各门派收敛起私刑的刀,守好规矩的线。
我,某局玄麟,会盯着。”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整个异人界的网络像是被投下了一颗惊雷。
各大门派的秘网论坛瞬间炸开了锅。有人骂这是伪造的谎言,试图动摇名门正派的根基;
有人对着屏幕沉默,想起师门长辈讳莫如深的往事;还有些年轻弟子,第一次知道当年的“贼”竟有如此曲折的过往,开始对着“非黑即白”四个字发呆。
龙虎山的演武场上,老天师跟田晋中着手机屏幕,手里的拂尘都差点捏断。
“师叔祖是真敢说……”“这些细节是真的吗?”田晋中的记忆里的那段记忆已经消失,所以他才忍不住问老天师。
茅山的三清殿内,玄阳捧着手机,看着那句“我会盯着”,后颈直冒冷汗——这位师叔祖向来说到做到,看来以后山门里的规矩得再严些了。
全性的某个秘密据点,全性残余小猫两三只围着屏幕屏幕吵吵嚷嚷。“嘿,原来咱们的理念不是打家劫舍啊?”
“管他呢,反正这世道,自己活得舒坦就行……不过这张湄若,倒是敢说大实话。”
某局的办公室里,南泽看着最后那段话,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老板总是这么直接,直接得让人没法反驳,这也算釜底抽薪了吧!
白若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亮的晨光。她知道这则公告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会让多少人坐立难安,但她不在乎。
三十六贼的对错,八奇技的归属,早已不是重点。
她要的,是敲碎那些固化的偏见,是让异人界明白——时代变了,再用“正派”“反派”的帽子来定人生死,行不通了。
法律才是底线,人心才是标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楚岚发来的消息:“师叔祖,公告我看了。宝儿姐醒了,说要吃白玛阿姨店里的火锅了。”宝宝还是残留一些记忆的,不过都是碎片。
白若低头笑了笑,指尖回复:“等着。”
转身走向宝宝的病房,她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喧嚣,那些争论、质疑、愤怒,最终都会被时间磨平。
而她要做的,就是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所有人一步步走向那个更清明的世界。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照亮了某局大楼上那块不起眼的牌子,也照亮了牌子下一行小字:
“守世间秩序,护异人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