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降龙城变成了一片瓦砾堆。
城墙塌了七成,街道翻了个底朝天,原本立着牌坊的地方现在杵着半截龙尾巴砸出来的深坑,城中心的聚灵阵眼被一爪子掏了个对穿,灵力从地底下汩汩往外冒,把周围的碎石都染上了一层幽蓝色的光。
天上那俩没停过。
从东打到西,从南砸到北,江野被抽飞出去撞塌的建筑累计能单独凑出一条新的拆迁队,黑龙被锤进地底砸出来的坑洞连起来能当护城河用。
虎子蹲在废墟北边一处还算完整的矮墙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那个越来越慢的身影。
“老大......“虎子含含糊糊地呜了一声。
天上的身影又挨了一下。
这一次黑龙没甩尾巴,改用爪子拍的。
那三根漆黑的趾爪兜头盖脸地糊下来,江野举胳膊挡了一下,整个人被拍得从天而降,砸进地面腾起一团灰黄色的尘雾,碎石溅出去七八丈远。
虎子噌一下就站起来了,一爪把墙壁挠出了一道爪痕。
但尘雾里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冲他那个方向虚虚按了一下。
别过来。
虎子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两道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最后还是缩回去了。
它无法违抗江野的指令。
尘雾散开,江野从一个人形深坑里坐起来,仰头靠着坑沿,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身上那件早就撕烂的外袍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裤子也只剩下半条腿,赤着的脚面上全是划出来的血口子,左肋有一道龙爪撕开的长口子,翻着肉,渗出来的血已经凝成黑红色的痂,又被接下来的打斗震裂,血水混着灰土糊了半边身子。
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了抬眼皮。
黑龙盘踞在残存的那一截城楼顶上,身上十几处鳞甲开裂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灵光,暗沉沉的黑色里透着微弱的金色脉络,像一件快散架的旧袍子。
它弓着背,竖瞳里的赤金色已经暗下去不少,呼吸的频率比半个月前快了一截。
但它还在那儿。
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从头到尾保持着一条龙该有的体面。
“......行了,“江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跟砂纸磨铁皮似的,他靠在坑沿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肉,“我得承认,你是真能打。“
黑龙的竖瞳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江野把头往后仰,看着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龙族就是龙族,精魄状态都能干到这份上,你要是真龙本体过来,我怕是连第一回合都撑不过去。“
黑龙低低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认清现实了“的意味。
“不过,“江野又把头低下来,嘴角扯了一下,“你灵力是不是充了年费会员啊?半个月了还没用完?你这续航能力让那些电车看了都得喊你一声爹。“
江野干架从来都是火力全开,不是你干死我就是我干死你,很少和其他人拖着打。
黑龙的竖瞳骤缩。
它半个月没跟这人族说话,就是怕自己脑子受伤。
结果这人族都瘫坑里跟烂泥似的了,嘴还跟上了发条一样没停过。
“够了。“黑龙开口,声音比半个月前更沉,像巨石压着喉咙滚出来的,“你该说的都说完了,该打的也打完了。“
它从城楼顶上缓缓浮起,四爪张开,身躯在空中舒展开来,那些开裂的鳞片里透出的灵光忽明忽暗地跳着。
“你逼我动用了四成灵力,大乘境界能做到这一步,你是第一个。“黑龙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恼怒,只剩下一种冷而平的语气,像是裁判在宣读最终结果,“但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江野靠在坑里没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肋那道翻着肉的口子,又看了眼右腿膝盖上那块已经肿成馒头大的青紫,再抬了抬手,五根手指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颤抖。
确实到了极限。
虎子在矮墙后面急得原地转了三圈,他忍不住往前冲了两步,又被江野那个虚按的手势钉在原地。
“老大!让我上吧!我虽然打不过它但我能帮你挡两下——“
“挡个屁,“江野头都没回,嗓子里带着笑音,“你那小身板上去给它磨牙都不够塞缝的。“
虎子急得尾巴都绷直了:“可你——“
“我怎么了?“江野撑着坑沿慢慢坐直了,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但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掉下来,“我还没到收工的时候。“
黑龙在半空中俯视着他,竖瞳里最后的耐心正在一寸一寸地耗尽。
“你在拖延时间。“黑龙的声音冷下来,“没有用的。“
“嗯,我知道。“
“你在等什么?“
“等个快递。“江野一本正经地说,“运费到付的那种。“
黑龙不再问了。
它张开了嘴,喉咙深处有暗金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那是龙息的前兆,虽然精魄之躯喷不出真龙那种焚天煮海的龙焰,但凝聚了四成灵力的一口吐息,足够把坑里那个伤痕累累的人族连人带灰一起抹掉。
“老大——!!“
江野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胸腔鼓起来的时候左肋那道伤口被撑得又渗出一层血珠,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皮垂下来,像是在凝神,又像是在攒什么劲儿。
虎子忽然觉得脚下一软。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唰“地一下被抽走了,抽得又快又干净,一点儿预兆都没有。
他的前爪打了个滑,膝盖磕在碎石上,整个人趴了下去。
虎子趴在地上,脑袋一阵发懵,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结果发现——空了。
不对,不是空了。
是少了。
少了一大块。
他的修为从大乘后期,直接滑落到了合体后期。
虎子懵了。
他抬头看向江野的方向。
然后他就看见,江野坐在坑里,背对着他,打了个饱嗝。
跟喝了三瓶冰镇汽水那种“嗝——“一模一样,连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江野站了起来。
半个月来第一次,他没有扶着任何东西,没有踉跄,没有龇牙咧嘴,就那么简单干脆地从那个深坑里站起来了,像一根被压弯了十五天的弹簧终于松了手。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那儿,那些血痂、那些翻肉的口子、那些青紫的肿包,都还在原位摆着,但血不流了。
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变淡,左肋那道狰狞的口子三五个呼吸的工夫就缩成了一条细线,又过了三五个呼吸,连细线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身上糊着的灰土和血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露出来的皮肤底下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气色从之前那个快断气的灰败样儿,眨眼间就恢复了红润,呼吸稳了,脊背直了,连手腕上那几道被龙爪划出来的浅口子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吧咔吧响了两声,又转了转肩膀,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张开合拢,攥了攥拳。
骨节噼啪作响。
然后他转过身来,冲虎子那个方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好意思啊虎子,借你点灵气用用,回头双倍还你。“
虎子趴在地上,仰着脖子看着他,嘴张得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他身上掉下去的修为是实打实的,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空虚或者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那种从大乘后期被抽回合体后期的落差感是存在的,可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体内那些一直隐隐躁动、像暗流一样翻滚的东西,被一并带走了。
江野把它体内的魔气吸回去了。
当初渡给它的那些魔气,江野分出去的“库存“,经过虎子这些年的吸收、温养,被他重新吸回了自己体内。
虎子的修为掉了,但他的根基稳了。
而江野——
江野站在坑沿上,赤着脚,赤着上身,浑身上下连一道伤疤都没留下,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种深沉的、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炉子里烧透了的铁。
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张着嘴正凝聚龙息的黑龙,双手叉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行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冲着黑龙勾了勾。
“充电完毕,现在开始第二阶段。”
“你的灵力用完了没有?没用完的话——我建议你现在赶紧用完,因为待会儿你可能就没机会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