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听完管事那番掏心窝子的话,转头看了朱棡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老三,你说怎么办?
朱棡没看他。
他也没看管事。
他转向身后的护卫,说了一句话:把东西拿过来。
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像在说把门关上。
护卫没有任何犹豫。两个人走到院角那只一直被油布盖着的黑漆木箱前,解开铜扣,掀开了盖子。
管事下意识往那边瞟了一眼。
他看见护卫双手托出一卷东西。
那卷东西用明黄色的绸布裹着,绸布上有暗纹。管事在官场混了十几年,一眼就认出那是五爪龙纹。
这种纹样,大明律规定除皇室之外任何人使用都是死罪。
管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了。
护卫将绸布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金册。
管事见过官府的各种文书。铜版的、银版的、抄在绢帛上的,各种花样他都经手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整卷册页由薄金片制成,每一页都能照出人影。金页的边缘錾刻着龙凤纹,两端嵌着白玉轴。护卫将金册缓缓展开,日光从破庙的瓦缝中漏下来,落在金页上,整个院子亮了一瞬。
金页正面是字。
管事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清了上面刺眼的朱红颜色。
御笔。
除了皇帝,没有人用朱砂写字。
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掉了下来,露出下面一层发白的底色。
他还在给自己找退路。
偷的。一定是偷的。或者是哪个落魄宗室私藏的旧物,被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用来唬人。对,一定是这样。
宫里的东西偶尔会流出来。他听说过,有些太监会把宫中器物偷出来变卖。金册这种东西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护卫又从箱子里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金宝。
一枚金印,托在护卫的掌心里。
那枚印比管事见过的所有官印都大一圈。纯金浇铸,印纽是一只蹲坐的麒麟,鳞片根根分明,眼珠处嵌着两粒红色的宝石。
金宝沉得很。护卫托着它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那份实打实的分量感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管事的目光从金册移到金宝,又从金宝移到金册。
脑子里偷来的这个念头开始松动。
金册可以偷。金宝也可以偷。但两样东西一起偷,还随身带着,还配着这种规格的护卫……
一个念头钻了出来,他拼命往下按,按不住。
队伍里那个当过兵的老卒这时候已经看不见金册和金宝了。
因为他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没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他一直在看护卫。
准确地说,他在看护卫腰间的佩刀。
那把刀的刀鞘上包着一层薄铜皮,铜皮靠近刀口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他之前在凤阳卫当兵时,在一次校阅中远远见过这样的标记。
御前亲军!
老卒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旁边的衙役们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老卒。
老卒趴在地上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一个字。
但衙役们听出了这个字里面蕴含的东西,这是一个见过真刀真枪的老兵在用自己所有的经验告诉他们:你们面前的这两个人,惹不起。
第二个衙役的膝盖弯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的腿在抖,跪得太急,膝盖骨撞在青石地面上磕得生疼,但没人敢喊。
管事成了场中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他站在那里,脖子僵硬地转了几下,扫了一圈跪了一地的衙役。
然后他再次看向金册。
金页上的御笔朱字在日光下赤红如血,旁边盖着中书省的大印,印泥的红色比新的还鲜亮。
管事终于看清了金册上的头几个字。
皇第三子棡,封晋王……
他没往下看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管事的牙齿开始打颤。
被朱樉打到的地方还在疼,但是一股冷意从脚底板往上蹿,让他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也腿软了。
但他没有跪下去,而是整个人是瘫了下去。
屁股先着地,然后整个人往一边歪,肩膀撞在台阶上,缩成一团。他的嘴张着,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发出的气音。
朱樉低头看着地上的管事,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几息之前,这个人还在居高临下地教育他拳头打不过规矩。现在,他连跪都跪不利索了。
朱樉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一拳的手感,又看了看管事肿成猪头的半边脸。
挺好的。
两位皇子,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金册和金宝替他们说完了所有的话。
管事瘫在地上,大脑被恐惧抽打了几圈之后,反而转得比平时快了。
殴打皇子……不对啊,是皇子殴打他啊。
只是……他带人围堵在先,阻挠皇子公务,冒犯天家,侮辱皇室,他刚才还对着真正的皇子说说了冒充皇亲国戚首犯斩这句话。
每一条,单拿出来,最轻的都是革职下狱。
合在一起……
管事想哭。
他在地上缩着,脑子里把过去两天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每翻一件,后背就凉一截。
第一次上门盘查,他拿腔拿调问人家“你们上头是谁”。人家上头是谁?人家上头是皇帝。亲爹。
第二次来,他扣了顶“走私铜料”的帽子。给皇子扣走私的帽子。他赵同知让他来办这事的时候,怎么不提前打听打听这铁架子到底是谁的差事?
刚才,他站在人家面前,拍着胸脯,一条一条给人家讲大明律。“冒充皇亲国戚,首犯斩。”这话他说得铿锵有力,中气十足。
他教皇子背大明律。
管事的牙又开始打颤了。
最要命的是刚才那套“墙”的说辞。他说什么来着?“穿官服的管不穿官服的。”“有品级的管没品级的。”他还问人家,你攥着拳头能怎样,你能把这堵墙打穿吗?
人家不用打穿。人家就是墙。人家是这面墙最上头那块砖。
管事闭上眼,脑子里把朱樉的脸调出来,又把朱棡的脸调出来。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瞎。
那个打他的,从头到尾没怕过他。不是装的,是真没怕过。管事混了十几年衙门,见过硬气的百姓,见过嘴硬的犯人,也见过死撑面子的书生。但那些人的硬气里头多少带点咬牙的劲儿,是“我不怕你”。
朱樉不是“不怕”。他是压根没把眼前这些人当回事。那种劲头不是练出来的,是胎里带的。
管事现在回想起来,浑身发麻。
还有那个稍微瘦弱些的。赵同知让他来找麻烦的时候,他觉得对面不过是两个格物院的小匠户,随便拿捏。可从始至终,朱棡跟他说话的语气,不是跟他在“对峙”,是在“容忍”。
一个正九品知事在皇子面前耍威风,皇子居然忍了他一天一夜。
你们是皇子啊!
管事在心里嚎了一嗓子。
能不能不要这么低调?但凡带一面旗,但凡带一个太监,但凡住个像样的客栈,他都不可能蹬鼻子上脸。他区区一个跑腿的府衙知事,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冲着龙种比划啊!
你们穿灰布衣裳,住破庙,自己搬东西,身边跟的护卫连甲都没穿,这谁能认出来?
管事想到这里,又觉得委屈。
这委屈只持续了两息,就被更大的恐惧盖过去了。
委屈有什么用?皇子微服出行,你敢说是皇子的错?就算告到阎王殿去,判官也只会说一句:有眼无珠,该打。现在得想办法找补!
管事的嘴唇哆嗦着,口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顾不上擦。
他的脑子在疯狂运转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是赵同知派来的。
每一件事,从第一次上门盘查,到扣走私铜料的帽子,到今天以查验设备为由阻挠施工,所有的命令,都是赵同知下的。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条狗。
狗咬了人,该追究的是放狗的人。
管事猛地抬起头,抓住身边一个衙役的小腿,力气大得出奇。
去府衙!他的声音又尖又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快去找赵同知!告诉他……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猛跳了一下。
告诉他这里出了大事。把今天的事,一个字不漏地说清楚。一个字都不准少!
衙役被他抓着小腿,脸色煞白,点了几下头,挣脱之后撒腿就跑。
脚步声在皇觉寺的石板路上敲得又急又碎,转眼就出了院门。
朱棡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衙役的身影消失在皇觉寺破败的山门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种在对方最嚣张的时候,暴露身份的感觉……还真不错呢?
风从瓦缝里灌进来,吹得护卫手中金册上的龙纹泛起一层冷光。
朱樉凑过来,低声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亮牌子这么快,我刚才应该多揍两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