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把账册递给身后的吏员。
那吏员双手接过，像接了块烧红的铁，脸上绷得紧紧的。
李老太爷看见这一幕，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刚才还以为，杨宪只是嘴硬。
年轻官员嘛，刚来地方，总得摆摆架子。
摆完架子，知道水深了，自然就会坐下来喝酒。
可杨宪没有坐。
不但不坐，还真要封账、搜庄。
李老太爷压着火道：“杨大人，你莫要危言耸听。什么盐课，什么军屯，老朽一句也听不懂。李家世代良民，不过是田契旧账有些混乱，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天大的罪？”
杨宪看着他。
“听不懂？”
李老太爷冷笑：“听不懂。”
杨宪点点头：“好。那本官说得明白些。”
他转过身，朝门外吩咐：“前门、后门、侧门，全封。庄中男丁，不得出庄。女眷幼小，不许惊扰。账房、库房、祠堂、后仓，派人看住。”
李老太爷猛地拍案：“杨宪！”
这一声很响。
可厅内那些李家子弟，竟没有几个跟着站出来。
有的人低头看鞋。
有的人悄悄往后退。
还有人看向那本已经被拿走的账册，脸色白得难看。
李老太爷看见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人心开始散了。
只要人心一散，他再拿丞相的名头压人，也压不住多久。
他拄着拐杖，声音发沉：“杨大人，你欺人太甚。”
杨宪道：“老太爷这话说反了。”
“李家占民田，逼百姓卖地，借丞相名号压县里，私盐走道，旧军屯囤货。你们做的时候，不觉得欺人太甚？”
李老太爷脸皮抽了一下。
他能忍田亩。
田亩这事，哪家勋贵没沾过？
真要追起来，朝廷自己也要头疼。
可私盐和军屯不一样。
这两个字一旦放到明面上，味道就变了。
李家确实没有谋反。
他们不过是借了几个旧关系，用了几处废仓，少交些税，多挣些银子。
可朝廷若说这是谋反，谁敢说不是？
李老太爷咬牙：“污蔑！”
杨宪轻轻笑了一声：“污蔑不污蔑，查了就知道。”
“查？”李老太爷声音拔高，“你凭什么查？”
杨宪从袖中取出明旨。
“凭这个。”
李老太爷盯着那明黄色卷轴，有些没回过神。
圣旨！
难道皇帝亲自下旨，要彻查李家？
不对，还不知道这圣旨里是什么内容。
杨宪没有给他思考的工夫。
这圣旨里面的内容，确实没有赋予他搜查李家的权力，但拿出了镇场子足够了。
“李家隐田，不只一处。”
“私盐，不只一条路。”
“旧军屯的废仓，也不只藏过粮。”
“……”
杨宪将都尉府密折里的内容喊了出来。
每说一句，厅内就安静一分。
李老太爷的身体终于抖了一下。
很轻。
可杨宪看见了。
李老太爷也知道杨宪看见了。
这比当众挨骂还难受。
杨宪道：“朝廷不是查不到，是没到时候。你们以为定远是铁桶，其实这桶早漏成筛子了。”
站在后头的克番听得认真，忍不住小声问沈老兄：“铁桶漏成筛子，还能装水吗？”
沈老兄脸都绿了，压低声音：“闭嘴。”
克番想了想，又点头：“那确实装不住。”
克番声音很轻，但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稍微离得近些，就能听到克番的话。
正堂里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被这句话戳了一下，众人顿时都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有人想笑，没敢笑。
杨宪也差点没绷住。
他心里骂了一句，这番人真是专挑要命的时候说废话。
可也好。
越是这种时候，李家越看得出来，钦差这边稳得住。
李老太爷却笑不出来。
他现在只觉得克番那句“装不住”，像是在骂他。
李家这只桶，真漏了。
漏到杨宪一个外来的钦差，竟能把他们压箱底的东西一件件说出来。
“老太爷。”
杨宪声音放低，“本官再说一遍。现在配合清丈，退田补税，交出私盐账目，本官可以按旨暂缓论罪。谁若窝藏账册，抗拒钦差，便是抗旨。”
“抗旨”两个字一落，厅内立刻有人跪了下去。
“杨大人，小的只管田契，私盐的事，小的一概不知。”
这一跪，像是砸开了口子。
又有人跟着跪下：“小的只是账房帮手，都是听上头吩咐。”
“老太爷，先交田吧。”
“对啊，田还能再置，人没了就真没了。”
“杨大人，若主动补税，真能暂缓论罪？”
李老太爷气得脸色发青，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都给老朽起来！”
没人动。
李老太爷又砸了一下。
“没骨头的东西！李家养你们这么多年，一遇事就把祖宗脸面往地上扔？”
一个年轻子弟抬起头，声音发颤：“老太爷，祖宗脸面再重，也没有抗旨重。”
这话一出，厅里更安静了。
李老太爷像是被噎住。
他能骂人没骨头。
可他不能让所有人陪他赌命。
因为这些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朝廷给了活路。
但这条活路，未必是给李老太爷的。
杨宪看得很清楚。
李老太爷现在还站着，不是因为他还有胜算，而是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输了。
这种人最难办。
他会拖着全族往死路上走，只为了证明自己没错。
杨宪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他抬手道：“愿意配合清丈的，站到左边。愿意交出田契、盐账、仓契的，登记在册。仍要听老太爷吩咐的，留在原地。”
这话太狠。
等于当场把李家人切开。
李老太爷怒道：“杨宪，你敢离间李家！”
杨宪道：“本官是在救李家。”
“放屁！”
李老太爷终于骂出了粗话。
克番又小声问：“大明的老人家，也会这样没风度地骂人？”
沈老兄闭着眼：“会，急了都这样。”
克番恍然：“那他很急。”
沈老兄不想说话了。
李老太爷喘着气，看向堂中众人。
几个刚才还站在他身后的族中子弟，已经悄悄挪向左边。
动作不大。
每退一步，都让他的威势少一分。
李老太爷忽然觉得，这些人比杨宪还可恨。
杨宪是外人。
外人拿刀，不稀奇。
自家人往后退，才真疼。
就在这时候，庄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护卫快步进来，抱拳道：“大人，庄外有人求见，说是从京城回来，见过丞相。”
李老太爷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里终于重新亮起来。
京城。
丞相。
这四个字，比任何药都管用。
他撑着拐杖站直了些，脸上的灰败也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听见没有？”
李老太爷指着杨宪，声音重新有了底气，“去京城的人回来了。”
几个跪着的李家子弟也悄悄直起腰。
刚才要往左边挪的人停住了脚。
人就是这样。
只要还留着一个指望，便没人肯轻易断念。
李老太爷冷笑道：“杨大人，丞相的话，你总该听吧？”
杨宪看着他，没有半点意外。
他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
“带进来。”
李老太爷握拐杖的手猛地收紧。
杨宪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听见救兵到了，倒像是等这人等了很久。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李老太爷压了下去。
不可能。
那人是去见丞相的。
丞相再怎么大义，也不可能眼看着李家被一个杨宪逼死。
丞相姓李。
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片刻后，那报信的族人被带进正堂。
他衣袍上全是尘土，脸色难看，像是一路没敢歇。
李老太爷顾不得许多，急声问：“丞相怎么说？”
那族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杨宪，又看了一眼满堂李家人。
他嘴唇发白。
李老太爷不耐烦道：“说！”
那族人腿一软，扑通跪下。
不是跪杨宪。
是跪向李老太爷。
李老太爷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
“你跪什么？丞相到底怎么说？是不是让他们退？”
那族人额头贴地，声音发抖：“老太爷，丞相说……”
李老太爷抓紧拐杖。
堂中所有人都盯着他。
连克番都不问话了。
那族人哆嗦着把话说完。
“李家若还想保全，就只能死您一个。”
全厅死寂。
李老太爷脸上的笑停在那里。
像是有人当着满堂人的面，把他最后一层皮剥了。
刚才还想直起腰的李家子弟，又一点点低了下去。
有人甚至往后缩了一步，像是怕离李老太爷太近，也会被那句话砸到。
李老太爷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想骂。
想说这是假的。
想说丞相不可能这么狠。
可那族人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这比任何解释都真。
杨宪缓缓抬眼。
“老太爷，您的靠山，也嫌您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