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直接把一个可能丢脸的“辩论”,拔高到了“拯救皇子、匡扶正道”的道德制高点。
王姓儒生不说话了,他显然是被说动了。
谁不想当帝师呢?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去给未来的皇帝上一课,这事说出去,多有面子。
孔克仁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炸弹。
他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而且,三位,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吧?”
“那个蓝玉,在格物院门口说的话。”
一提到蓝玉这个名字,三位老者的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没在朝廷当官,最近才赶来京城,
但蓝玉这个混世魔王的名字,他们在京城已经听到不止一次。
孔克仁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那蓝玉说,‘这格物院,这四时长春庐,就是我蓝玉罩着的地方’。”
“我们若是真采用什么强硬的手段,借着‘四时长春庐’的事情,去冲击格物院,你们觉得,那混世魔王,会跟我们坐下来讲道理吗?”
“他的拳头,可不认什么圣人门徒!”
这话一出,官署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们不怕杀头。
可平白无故白挨上一顿毒打,怎么想心里都膈应无比。
谁知,就在这时,原本有些被说服的王姓儒生,突然又开口了。
他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怕什么!”
他猛地一拍胸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他蓝玉敢动手,那就让他动!”
“他要是真敢为了格物院,殴打我儒家士子,那正好!”
“正好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格物院,究竟是个什么货色!看看他大皇子,究竟都用了一些什么样的人!”
“到时候,让他蓝玉先把老夫活活打死!”
“最好再打死一些国子监的学生!”
“到时候,民怨沸腾,我看他格物院,如何向天下交代!”
听到这些话,孔克仁,彻底惊呆了。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王姓儒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狠人!
这位老先生,才是真正的狠人啊!
为了搞垮格物院,连自己的命,连国子监学子的命,都准备搭进去当筹码!
这已经不是顽固了。
这是偏执!是疯狂!
完了。
这下彻底谈崩了。
孔克仁有些无奈。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帮老家伙的决心。
或者说,是低估了他们在信仰受到威胁时,所能爆发出的那种近乎毁灭性的疯狂。
跟这种已经抱着“殉道”之心的人,你讲利害,讲后果,是没用的。
因为他们追求的,恰恰就是最坏的那个后果。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去染黑格物院的招牌,去警醒世人。
这棋,还怎么下?
孔克仁的脑子飞速运转,可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难道,真的只能直接走李善长那条毒计了?
就在气氛僵到冰点的时候,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够了。”
是刘三吾。
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刘三吾,终于开口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那个还在激动状态的王老先生,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瞬间没了声音。
刘三吾缓缓地转过身,他没有看孔克仁,也没有看激动的王老先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王兄,”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的心思,我懂。”
“不破不立。”
“有时候,想要唤醒一个人,确实需要一声惊雷,甚至……是一场血光。”
这话,让孔克仁的心,又沉了下去。
完了,刘三吾也被说动了。
“但是……”
刘三吾的话锋,猛地一转。
他回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应该是我们最后的手段。”
“而不是唯一的手段。”
他看着王老先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是读书人,不是赌徒。不能一上来,就把身家性命,连带着儒家千年的清誉,全都押在牌桌上。”
“更何况……”
刘三吾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死了,就一定能赢?”
“你凭什么认为,陛下就一定会为了我们这些‘死人’,去惩治他最心爱的儿子?”
“你又凭什么认为,天下士子,就会因为我们的死,而同仇敌忾?”
一连三个“凭什么”,问得王老先生脸色煞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在皇家天威面前,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几条人命,或许,真的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刘三吾不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孔克仁。
“孔祭酒。”
“老夫,答应你。”
孔克仁闻言,心中狂喜,差点没叫出声来。
成了!
“不过,”刘三吾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老夫有三个条件。”
“刘公请讲!”孔克仁连忙躬身。
“第一,辩论的地点,不能在格物院,也不能在国子监,须得在宫中。由陛下,亲自做个见证。”
孔克仁心头一跳。
这是……要把皇帝也拉下水,把事情彻底闹大。
“第二,辩论之事,只限于你我几人知晓,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绝不可外传。”
孔克仁点头如捣蒜。
这是应有之义。
“第三……”
刘三吾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去,是抱着‘说服’之心去的。我们会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去跟大皇子殿下,讲道理,谈经义,论治国。”
“我们,会给大皇子一个机会,也给我们儒家,一个机会。”
他盯着孔克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倘若……大皇子殿下,依旧执迷不悟,听不进圣人教诲。”
“那么……”
刘三吾缓缓地直起身子,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势,从他那看似枯瘦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辩论之后,你孔克仁,必须站在我们这边!”
“届时,我们将不再有任何顾忌,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将格物院,碾得粉碎!”
“你,可敢答应?”
这哪里是条件?
这分明逼他孔克仁是一份赌上了一切的投名状!
谈得拢,皆大欢喜。
谈不拢,那就掀桌子!
再无转圜余地!
孔克仁心里乐开了花。
表面上看,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现在点头,就是把自己的命运,和这三位老顽固,彻底绑在了一起。
但实际上,李善长的那条计谋,正需要他来给这三个老顽固当前锋!
孔克仁强忍住要笑出来的冲动,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刘三吾,郑重无比地,微微一揖。
“自当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