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镜渊的瞬间,世界便如被无形巨手狠狠撕裂,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吴境脚下坚实的地面,头顶晦暗不明的天穹,连同他呼吸间带动的微尘,都在同一刻被无可抗拒的力量一分为二。两个一模一样的吴境,两个镜像般对称的世界,彼此倒置,却又诡异地共存于这方空间。他低头,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深不见底、平滑如镜的幽暗水面。水波不兴,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倒影——右眼处,那枚寄生的时茧,正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青铜冷光,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而倒影的左臂上,那片由时砂凝结、承载着古老力量的甲骨文,此刻却扭曲变幻,最终凝固成四个冰冷刺骨的象形文字:汝即虚妄。
一股寒意,比镜渊深处最冷的阴风还要刺骨,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吴境的天灵盖。这警告,是来自这诡异空间本身,还是……他体内那枚时茧?又或者,是那个在倒影中一闪而过的、属于苏婉清轮廓的虚影?她开口时,吐露的却是黑衣吴境那低沉沙哑的嗓音,这诡异的错位感,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将杂念压下。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镜渊的通道在前方延伸,却在百米开外突兀地分岔,形成左右两条完全对称的回廊。回廊的墙壁,并非岩石,而是流动、凝固又不断变幻的镜面,映照着无数扭曲的光影。
吴境的目光首先投向左侧回廊。镜面如水波荡漾,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画面瞬间铺展开来——那是他此生最惨烈、也最辉煌的一战。知骸古城,真理暴君那庞大如山的腐朽身躯矗立在废墟之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画面中的吴境,浑身浴血,左臂的甲骨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如同燃烧的星辰。他怒吼着,将凝聚了毕生修为与心境的致命一击,狠狠贯入暴君那由无数扭曲公式和谎言构成的核心!镜中传来无声的轰鸣,暴君庞大的身躯在光芒中寸寸崩解、湮灭,化为漫天飘散的数据尘埃。胜利的代价同样惨重,镜中的吴境单膝跪地,左臂甲骨文黯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胸襟。那是真实的胜利,也是刻骨铭心的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右侧回廊。镜面同样泛起涟漪,呈现出的却是地狱般的景象。依旧是知骸古城,依旧是那个浴血的吴境。但这一次,他左臂甲骨文的光芒在即将击中暴君核心的瞬间,诡异地闪烁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迟滞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刹那迟滞,被真理暴君抓住了。一只由无数蠕动公式构成的巨爪,带着毁灭一切真理的污秽力量,后发先至,狠狠洞穿了镜中吴境的胸膛!画面无声,却比雷霆更震撼。吴境的身体在巨爪下崩碎,化为虚无。而真理暴君那令人作呕的庞大身躯,则在吞噬了对手后,爆发出更加恐怖的波动,腐朽的公式如同瘟疫般蔓延,将整个镜中世界染成一片绝望的灰败。这是……他未曾经历、却无比真实的败亡!
两条路,两个结局,一个是他浴血搏杀换来的真实胜利,一个是他未曾踏足却触目惊心的失败深渊。镜渊的恶意,赤裸裸地摆在面前。选择哪条?相信哪面镜子?
吴境的目光在两条回廊间逡巡,最终,落在了右侧那条通往“失败”的路径上。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预感在心底翻涌——这条看似通向毁灭的道路,或许隐藏着镜渊更深的秘密,关于苏婉清,关于那诡异的倒影警告,关于他自身存在的疑云。他必须去看,去触碰这“虚假”的结局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了右侧回廊。
就在他双足完全踏入右侧镜面回廊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悬浮在他身侧,如同忠实仆从般缓缓自转的维度罗盘,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嘎吱”声!罗盘表面那些精密复杂、代表着空间与时间维度的刻度线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整个罗盘核心的指针,竟完全违背了物理法则,开始疯狂地逆时针旋转!指针旋转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发出高频的嗡鸣,仿佛在拼命抗拒某种强大的、扭曲的力量,又像是被这右侧回廊的“失败”法则所强行驱动逆转!
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瞬间攫住了吴境,仿佛整个回廊的空间都在随着罗盘的逆转而扭曲、折叠。光影在镜面墙壁上疯狂地拉长、压缩、破碎,形成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吴境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离心机,身体被撕扯着,意识在剧烈的眩晕中几乎要离体而去。他死死抓住逆时针狂转的维度罗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锚点。
这逆流般的时空穿梭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年。当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旋转和撕扯感骤然消失时,吴境一个踉跄,勉强站稳。他大口喘息,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感,抬头望去。
回廊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毁灭景象,也没有真理暴君那令人作呕的身影。那里只有一片相对平静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空间。光芒的中心,静静地摆放着一张古朴的、仿佛由某种玉石雕琢而成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面容上刻满了风霜与无尽岁月痕迹的老人。他的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样式简单却异常洁净的灰色长袍。他的眼神浑浊而疲惫,仿佛看尽了沧海桑田,万物流转,最终只剩下深深的倦怠。此刻,这老人正微微低着头,布满老年斑的、枯槁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厚重无比、封面闪烁着无数星辰般光点的巨大典籍。
那典籍的封皮上,四个由流动星光构成的古篆大字,无声地散发着浩瀚而玄奥的气息——万物公式。
吴境的心脏,在看清那老人面容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那苍老得几乎要融入时间尘埃的容颜,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那疲惫到骨子里的眼神……
分明就是他自己!
一个经历了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光冲刷,已然垂垂老矣的吴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