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没有边界。
当吴境的脚底真正触碰到镜渊入口那片虚无的光晕时,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预期。没有预想中空间的撕裂感,没有能量的狂暴涡流,只有一种极致的、彻底的静。紧接着,静被无声的崩解取代。
他视野所及的一切,无论是身上那件沾染了上一个世界尘埃的青色麻衣,腰间悬挂、刻满岁月刻痕的古老青铜罗盘,甚至是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绷紧的手背皮肤——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刹那,平滑地、毫无滞涩地沿着一条无形的中轴线裂开了。
裂开,然后如同水银泻地般滑向相反的方向。左边的衣襟飘向左,右边的衣襟则固执地、毫无道理地向右舒展。青铜罗盘在腰间旋转,却诡异地映出两个毫无关联、方向相反的画面刻度。他抬起自己的手,那熟悉的掌纹在掌心处被无形的力量粗暴撕裂,一半向左延伸成陌生的纹路,另一半固执地向右扭曲着。
整个世界,在他踏入镜渊的刹那,被精准地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吴境熟悉的现实,另一半则是他存在的、冰冷而绝对的倒影。两者不再重叠,泾渭分明地各自占据着空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却又混乱到了极致。
“分裂…对立…” 吴境喃喃,嗓子有些干涩。他尝试向前迈步,动作却变得无比别扭。左脚向前跨出,身体左侧的倒影同步向前,而右侧的倒影却执拗地向后迈了一步,仿佛在抗拒他本体的意志。撕裂感从视觉蔓延到身体深处,一种认知层面的割裂在撕扯他的头脑。
前方,并非预想中坚实的镜面宫殿或回廊,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深邃幽暗的水域。水面平静得如同凝固的黑色琉璃,倒映着上方只有微弱光晕、无法照亮任何实体的穹顶。这片水,就是镜渊的‘地’。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扭曲后呈现的液态映像。
出于一种本能,也带着试探这诡异法则的意图,吴境在靠近水边时,俯下身,伸出右手,指尖缓缓探向那平静无波的水面。
指尖距离水面不足一寸。就在这刹那,异变陡生!
右眼眼眶深处,那伴随他漫长岁月、早已如身体一部分般沉寂的时茧,毫无征兆地剧烈刺痛起来!并非血肉撕裂的痛楚,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烫,仿佛有青铜熔液直接浇灌在他的视神经上。视野瞬间被刺目的青铜色侵染、覆盖,整个世界都在这刹那被染成了诡异的青铜绿!
与此同时,他裸露的左臂小臂上,那片古老得如同从蛮荒时代铭刻至今的甲骨文印记,骤然亮起!晦涩深奥的符文不再是温顺蛰伏的线条,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在苍白皮肤下剧烈地蠕动、纠缠、重组!
皮肤下的灼热感疯狂蔓延,甲骨文在瞬息间完成了形态的彻底嬗变!不再是熟悉的祈福或箴言,它们扭曲、排列、凝聚,最终化为四个锋芒毕露、充满古老审判意味的远古篆文——
汝即虚妄!
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宣判,狠狠凿进吴境的脑海!这是来自他自身血肉的示警,更是这镜渊深处某种本质规则的直接揭露!
剧痛与冲击让吴境的身体猛地一僵,探向水面的手指停滞在半空。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穿透水面那薄薄的、仿佛不存在的界面,望向水底的深处。
水,本该映照他自己此刻惊愕扭曲的面容。
然而没有。
水面之下,清澈得令人心寒。那里没有他的倒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魂牵梦绕、刻入骨髓的身影——苏婉清!
她的面容清晰无比,仿佛沉眠在镜渊水底,眉眼依旧温婉,长发如水藻般散开轻柔漂浮。她就在那里,就在吴境指尖之下咫尺的距离,安静地悬浮着。
吴境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窒息感汹涌而来。婉清?她怎么会在这里?以这种形式?他几乎要脱口呼唤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冲破这诡异的水面隔膜去触碰——
水底的苏婉清,那双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了!
漆黑的眼眸,空洞得如同吞噬一切的深渊。
就在那双眸子睁开的瞬间,那属于苏婉清的、本该吐露吴境熟悉声线的嘴唇,缓缓张开。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男声,清晰无比地穿透水层,直接在吴境的耳边、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终于等到你了,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