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叶展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他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桌案前铺纸、提笔。
他写的是折子,不是请封的折子,是请假回京省亲的折子。
这次,他准备按流程来。
但他可不是真去看什么亲人,而是要回京城去找内阁,去找那几个老家伙谈事。
钱顺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大补汤,汤还热着,冒着白气。
叶展颜把折子塞进信封,递给钱顺儿。
“送去行宫,请太后代呈。”
钱顺儿将汤碗交给门外的多喜,然后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太后的批复来得很快,一个字——准。
叶展颜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只带了十几个番子,清一色的黑衣黑裤,骑在马上。
没有旗,没有鼓,没有仪仗,像一支普通的商队。
马蹄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又轻又脆。
一行人走了两天,京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灰扑扑的,墙头上站着士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守城的兵卒看见叶展颜骑马过来,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赶紧让开,低着头,不敢看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叶展颜没有看他们,骑着马走进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街上的巡城兵士看见他,也往两边让,缩着脖子,躲得远远的。
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想成为他刀下的枉死鬼。
叶展颜见了也不在意,骑着马往内阁的方向走去。
此时,西厂衙门里,曹无庸正在吃午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两个清炒时蔬、一个葱爆羊肉、一个酱猪肉,还有一碗鸡汤,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他端起碗刚喝了第一口,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千户跑进来,跑得很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督、督主……叶展颜……叶展颜来京城了!”
曹无庸手里的碗掉了,鸡汤洒了一桌,碗滚到地上,摔成几瓣。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手在抖,腿也在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那千户站在门口,等着他说话,等了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话。
“带了多少人?”
“不多,十几个人。都是便装,没带旗,没带鼓,没带仪仗。像是微服私访。”
听到这话,曹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大大松了口气!
十几个人,便装,微服私访,那应该不是来办他的。
吓死个人,还以为曹胄个蠢货暴漏了呢!
不过,此时他也摸不清叶展颜的来意。
“传令下去,全体戒备。”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西厂。”
“所有的暗哨都撤了,所有的联络点都停了。”
“不要跟东厂的人起冲突,谁都不能。”
千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曹无庸站在屋里,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坐下去,坐在那张翻倒的椅子上,差点被摔了个趔趄。
不过他也不在意,而是换了张椅子重新坐好。
而后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片刻后,他强装镇定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喝了一口。
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妈的,他怎么又来京城了?”
“他、他到底想干嘛?”
自此曹胄抓住叶展颜的小辫子后。
曹无庸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吃过一顿安生饭。
他每天都在等……
等叶展颜杀过来,等东厂的番子冲进西厂的大门,等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但每次等了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叶展颜没有来,东厂的人没有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当这个时候,他才敢松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心有余悸。
造孽啊!
明明是他抓住了对方的死穴。
但整天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的却是他!
另一边,长公主府里,李雨春也紧张了。
她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旁边的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她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叶展颜在哪儿?”
“在内阁。从早上进去,到现在没出来。”
“他在内阁干什么?”
“不知道。内阁值房的门关着,外面站着侍卫,不准任何人靠近。”李雨春的手指停了。
叶展颜去内阁,没有来西厂,没有来长公主府找她算账。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还是紧张,还是怕。
叶展颜不会无缘无故来京城。
他来,一定有事。
什么事?她不知道。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
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探子。
“再去探。叶展颜一出内阁,马上来报。”
探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雨春站在正堂里,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看了一会儿,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没了,她这才发现。
“茶呢?”
“快添茶,一个个笨手笨脚的!”
“等我吩咐才做事是不是?”
丫鬟被骂的面色紧张,连忙上前小心给主子添茶。
可李雨春已经不想喝茶了,她心里忐忑的厉害。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她快步朝门外走去,再也不管那杯热茶了。
皇宫,文渊阁。
内阁值房的门从早上关到晚上,一直没开。
一排东厂番子站在门口,与对面一排禁军大眼瞪小眼。
房内,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换了好几轮了。
王时安坐在左边,面前的公文翻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张正剧坐在右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
杨溥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叶展颜坐在客位上,面前也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争论从早上开始,一直没停。
叶展颜要放左贤王挛鞮稽粥回匈奴,内阁不同意。
周淮安说不能放,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叶展颜说必须放,不放匈奴打不下来。
王时安说他就是想把水搅浑。
张正剧说放了他也不一定能打得下来。
杨溥没有说话,一直闭着眼。
叶展颜不急,也不恼。
他们不同意,他就不走。
他们不答应,他就不让。
反正事谈不成,谁都别想出这个房门 。
禁军来了也不好使,番子已经把门给堵上了。
于是,几个人从早上谈到中午,从中午谈到下午,从下午谈到晚上。
茶换了一轮又一轮,灯添了一盏又一盏。
值房里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蜡烛换了好几根,灯芯拨了好几回。
叶展颜的声音不恼不怒,但就是在观点上寸步不让。
内阁不同意,他就换一种说法再说一遍。
再不同意,再换一种说法。
反反复复,翻来覆去。
周淮安熬不住了,他还想回家抱儿子呢!
于是,到最后终于松口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磨服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睁开眼看着叶展颜,有气无力的说道。
“放他回去可以,但需约法三章!”
“一他不能带兵,不能带刀,不能带随从,只能一个人回去。”
“二朝廷不给他一兵一卒,不给他一两银子,不给他一支箭。”
“他能活下来是他的命,他死了也是他的命。朝廷不负责。”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
“行,让他一个人回去就行。”
“那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