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冬,朔风卷着碎雪,如利刃般刮过柴桑城的街巷,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周瑜的病情日渐沉重,水米难进,气息愈发微弱,江东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孙权更是夜不能寐,白日处理政务,深夜便亲往周瑜府邸探望,回来后常常独自登上皇宫露台,望着漫天飞雪,眉头紧锁。
寒风吹起他的龙袍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柴桑城的灯火稀疏黯淡,唯有周瑜府邸的烛火依旧顽强地亮着,如同一颗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公瑾若去,江东支柱倾矣。”孙权心中默念,目光扫过江面——那里停泊着吕莫言从交州带回的战船,交州虽定,可北方曹操虎视眈眈,西方刘备占据荆南四郡、觊觎江陵,内部山越部落又蠢蠢欲动,谁能接替周瑜,辅佐自己稳固江东、图谋大业?他望着茫茫雪夜,心中一片茫然。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宫墙下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孙权低头望去,只见吕蒙率领一队士兵,刚从城外练兵归来。他们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冰雪与尘土,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却依旧精神抖擞,队列整齐,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懈怠。
吕蒙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手中的长枪上还凝着冰碴,枪尖朝下,压着积雪。他自幼家贫,未曾读书识字,早年追随孙策起兵,凭着一身蛮力与悍勇,从普通士卒一路拼杀,屡立战功,如今已是手握重兵的江东上将。可也正因不通文墨,他常常在朝堂议事时因无法引经据典而语塞,被张昭等儒生暗地里嘲笑为“吴下阿蒙”,就连制定战术时,也多凭战场经验,缺乏长远谋略。
看着吕蒙坚毅的身影,孙权心中突然一动——这员猛将勇冠三军,忠诚可靠,若能补上“文”的短板,未必不能成为像周瑜一样文武双全的栋梁。他当即朗声道:“子明,深夜练兵,辛苦你了,上来一叙。”
吕蒙闻言,快步登上露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为主公效力,为江东守土,末将不敢言苦!”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便融化成水,浸湿了衣甲。
孙权扶起他,目光落在他结冰的铠甲上,语气恳切而沉重:“你跟随孤多年,赤壁破曹、南征黄祖,勇冠三军,屡破强敌,孤甚是欣慰。但如今江东内忧外患——公瑾病重,北方曹操修铜雀台、聚名士,野心昭然;西方刘备得孔明、庞统辅佐,占荆南、窥江陵,暗藏异心;就连会稽山越,也趁势蠢蠢欲动,欲图作乱。”
他顿了顿,盯着吕蒙的眼睛:“孤知你勇猛,可乱世之中,仅凭匹夫之勇,难以担当独当一面的重任,更遑论辅佐孤成就霸业。公瑾年少时,不仅武艺高强,更博览群书,通晓兵法谋略、农桑漕运,方能定下‘火烧赤壁’‘联刘抗曹’的大计。你如今手握重兵,若不通文墨,不明事理,日后如何应对荆南的防线布局?如何衔接交州的通商之策?如何平定山越的叛乱?”
吕蒙心中一震,脸颊瞬间泛红,想起往日议事时,张昭引用《管子》谈论赋税,鲁肃援引《孙子》分析战局,自己却只能沉默不语,甚至因误读军令上的文字闹出过笑话。那份被轻视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重重叩首:“主公所言极是!末将一直因未曾读书而羞愧,今日得主公点拨,如梦初醒!末将即刻便开始读书,日夜不辍,定要学有所成,绝不辜负主公的期望!”
孙权见他态度坚决,心中大喜,扶起他道:“好!孤相信你有这份毅力!孤已让人将宫中藏书挑选一部分送到你府中,既有《孙子兵法》《吴子》这类兵书,也有《管子》《商君书》《尚书》这类治世典籍。你练兵之余,便可潜心研读。若有不懂之处,可向张昭、鲁肃请教,子敬素来赏识你,定会悉心指点。”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对了,交州新定,士燮虽归降,但其部众尚需安抚,而会稽山越近来异动频繁,公瑾病重,孤恐其趁虚作乱,此事日后或需莫言前往平定。你需尽快成长,届时与莫言一内一外,辅佐孤稳固江东。”
“末将领命!”吕蒙再次叩首,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自此之后,吕蒙每日练兵结束,便闭门谢客,潜心读书。起初,他识字不多,读《孙子兵法》的“虚实篇”“谋攻篇”时,字句晦涩难懂,常常读到深夜仍不得要领,越读越心焦。可他性子坚韧,不肯半途而废,索性提着油灯,冒着风雪连夜登门请教鲁肃。
鲁肃正在府中整理江陵之战的战报,见吕蒙冒雪而来,衣衫单薄却眼神炽热,心中颇为感动。他当即放下公务,以赤壁之战中“火烧连环船”的实例,讲解“避实击虚”“以火佐攻”的谋略——“曹操战船连环,看似稳固,实则是‘实中有虚’,公瑾正是看透这一点,才用火攻破敌。如今荆南防线,蜀军守江陵南岸,我军守北岸,你若领兵,当如何利用漳水之险,做到‘虚实结合’?”
吕蒙豁然开朗,回到府中连夜写下读书笔记,将赤壁之战、江陵之战的战例与兵法一一对应,标注出“彼实我虚”“以逸待劳”的关键点,直至晨光熹微。
他深知江东需治理之才,便不局限于兵法,更钻研《管子》中的农桑之策、《商君书》中的赋税之道。遇到不懂的水利、屯田问题,他便脱下铠甲,换上便服,亲自到柴桑城外的田间地头,向老农请教耕种诀窍、灌溉方法;听闻吕莫言出使交州时,曾与士燮商议过通商漕运,他便登门拜访陈武,详细询问交州的港口分布、货物种类,再结合《尚书》中的“禹贡”篇章,梳理出江东与交州的通商路线;地方官吏处理粮运时常常出现损耗,他便亲自跟着粮船走了一趟从柴桑到江夏的水路,记录下沿途的险滩、损耗节点,提出“分段转运”“专人监守”的改进之法。
日积月累,他的案头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典籍,原本粗糙的指尖也因翻书过多磨出了薄茧。再次参与朝堂议事时,他不再只凭血气之勇,而是能引经据典分析江东军政利弊:谈论荆南防线,他能结合《吴子》“备者,出门如见敌”的思想,提出“加固漳水沿岸烽火台,分兵驻守险要”;谈论交州通商,他能引用《管子》“轻重之术”,建议“以江东的丝绸、铁器换取交州的珍珠、香料,设立专门的市舶司管理”;谈论山越叛乱,他能依据《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提出“恩威并施,招抚为主,征讨为辅”的策略。
朝中大臣们渐渐发现,那个昔日的“吴下阿蒙”,已然脱胎换骨,再也不敢轻视。鲁肃奉命前往吕蒙营中商议荆南防务,一番交谈下来,不禁大惊失色,抚掌感慨道:“子明如今的才略,已非吴下阿蒙矣!观你对交州通商、荆南布防的谋划,竟有周都督之风!”
吕蒙微微一笑,谦逊拱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蒙幸得主公教诲,又蒙子敬先生指点,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都督病重,江东多事之秋,我等唯有精进自身,方能为江东撑起一片天。”
而此时的北方邺城,却是另一番繁华景象。曹操击败袁氏残余势力、平定乌桓后,一统北方,权势日隆,便下令修筑铜雀台,以彰显自己的权力与文化抱负。铜雀台高十丈,分三层,雕梁画栋,覆以铜瓦,台顶的铜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台下引漳水为池,遍植荷花,堪称天下奇观。
台成之日,曹操设宴款待文武百官,邺城名流雅士、文人墨客齐聚一堂,饮酒作赋,极尽奢华。曹植年方二十,年少英才,文采斐然,饮酒尽兴之余,挥笔写下《铜雀台赋》,由侍从高声诵读:
“……登高台以望清辉,览宇宙之无穷。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
诗句朗朗,辞藻华丽,意境深远,引得众人纷纷拍案叫绝。曹操坐在主位上,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此子文采,远胜曹丕,若能辅以军功,储位之选,不言而喻。
蒋欲川立于台下,身着玄甲,手中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刀,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自幼聪慧,喜爱读书,却因战乱流离,家破人亡,只得投身军旅,多年来戎马倥偬,早已将心中的文人情怀深埋心底。今日听闻曹植这般惊世文采,深埋的情愫瞬间被点燃,心中感慨万千——乱世之中,竟还有这般纯粹的文人风骨,这般惊艳的辞章。
尤其是“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一句,让他莫名地心头一动,仿佛触动了某个模糊的记忆角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梨木小牌——那是他唯一的遗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乔”字,每次触碰,都会引发轻微的头痛。此刻头痛感隐隐袭来,却比往日温和了许多,仿佛有什么尘封的记忆即将苏醒。
“好一句‘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蒋欲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大喝一声,猛地拔出断刀。
刀身虽有锈迹,却依旧寒光凛冽,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冷芒。他纵身跃至台中央的空地上,挥舞断刀,舞了起来。刀法刚猛有力,时而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呼应着“玉龙与金凤”的磅礴;时而如蛟龙出海,变幻莫测,契合着“云霞之浮动”的灵动;时而如清风拂柳,轻灵飘逸,暗合着诗句的婉约。刀风卷起地上的碎雪与花瓣,与他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刚柔并济,与曹植的文采相得益彰。
众人皆被他的刀法吸引,纷纷驻足观看,喝彩声此起彼伏。曹操见状,哈哈大笑,指着蒋欲川对众人道:“欲川将军,不仅武艺高强,且懂文采,能与子建的赋相得益彰,孤甚是欣慰!”
蒋欲川收刀而立,气息平稳,脸上不见丝毫疲惫。他对着曹操拱手道:“丞相谬赞!公子文采斐然,此赋千古绝唱,末将听之,心潮澎湃,不觉技痒,献丑了。”
曹植走上前,眼中满是欣赏:“蒋将军刀法精湛,气势磅礴,与拙作意境相合,实乃知音!若有将军相助,植定能为丞相分忧,为大魏效力!”
蒋欲川望着曹植眼中的真诚与赏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归顺曹操以来,他虽屡立战功,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曹丕麾下有司马懿、张辽,根基深厚;而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从未得到真正的器重。今日得曹植这般知己,又得曹操当众称赞,心中的归属感油然而生。他暗下决心,日后定要辅佐曹植,助他成就一番事业,也为自己在这乱世之中,谋得一席之地。
“公子过誉了。”蒋欲川郑重拱手,“若公子有需,末将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立誓之后,蒋欲川便常伴曹植左右,将这份知遇之恩化作实干。不久后,曹植奉命巡查兖州,他主动请缨率五百亲兵随行。途中恰逢兖州境内盗贼作乱,为首者自称“黑山将军”,聚众数千,劫掠乡野、阻断粮道,地方官吏束手无策。蒋欲川凭借多年军旅经验,勘察地形后,在盗贼必经的山谷设下埋伏,亲自率军夜袭贼寇巢穴。他身先士卒,断刀挥舞间,斩杀贼寇首领,余众四散奔逃。不到三日,便平定叛乱,夺回被劫掠的粮草数万石,还安抚了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他们分发粮食、重建家园。
曹操得知后,龙颜大悦,赏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称赞他“文武双全,可堪大用”,并擢升他为偏将军,镇守兖州重镇濮阳。蒋欲川却并未自满,他深知储位之争暗流涌动,曹丕麾下谋士如云、将领众多,唯有步步为营积累战功与声望,才能辅佐曹植在这场博弈中站稳脚跟。他在濮阳整肃军纪、操练兵马,同时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深得当地百姓与士兵的爱戴。
铜雀台上,歌声、笑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邺城的夜空中,尽显北方一统后的繁华与霸气。而这“揽二乔于东南”的诗句,随着赴宴宾客的传播,很快便传遍了天下,也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江东的湖心。
此时的柴桑,吕莫言正在周瑜府邸照料病重的周瑜。他遵托孤之命,日夜守在府中,亲自为周瑜煎药、擦拭身体,丝毫不敢懈怠。这日午后,大乔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前来探望,见吕莫言正坐在床边,为周瑜掖好被角,神色凝重。
“将军,连日操劳,你也歇歇吧。”大乔轻声道,将莲子羹递给他,“这是我亲手煮的,你尝尝。”
吕莫言接过莲子羹,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他刚要道谢,却见鲁肃急匆匆地闯入,面色铁青:“莫言,大事不好!邺城传来消息,曹操修铜雀台,曹植作赋,竟有‘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之句!这分明是觊觎小乔夫人与你身边的大乔姑娘!”
“什么?”吕莫言手中的莲子羹险些打翻,神色骤然凝重,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的梅花玉佩——那是与大乔成对的信物,是他许下“共赏梅花”约定的见证。曹操竟敢觊觎他心爱之人,觊觎江东的女眷,实在狂妄至极!
“曹操老贼,欺人太甚!”吕莫言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剑险些出鞘,“若都督身体安好,定要率军北上,踏平邺城,拆了他的铜雀台!”
大乔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却很快镇定下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将军不必动怒。曹操虽有野心,但江东水师强盛,长江天堑难越,他未必能如愿。如今都督病重,江东应以安稳为重,若你冲动出兵,反倒让曹操有机可乘,坐收渔翁之利。”她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你若出事,江东谁来守护?我又谁来依靠?”
吕莫言望着大乔眼中的信任与担忧,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你放心,有我在,定护江东周全,护你周全。曹操的狂妄之言,我记下了,日后总有清算之日。”
大乔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暖意。她知道,吕莫言说到做到,只是如今周瑜病重,江东局势动荡,曹操又虎视眈眈,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卧病在床的周瑜,也很快听闻了铜雀台赋的诗句。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面色愈发苍白。他指着北方的方向,怒声道:“曹操……欺人太甚!孤若不死,定要……定要踏平邺城,拆了他的铜雀台,斩了这老贼!”
小乔连忙抚着他的胸口,含泪安抚:“公瑾,莫要动怒,保重身体要紧。曹操不过是口舌之快,当不得真。有莫言将军、有主公在,定会护我周全,护江东周全。”
周瑜长叹一声,眼中满是不甘与遗憾。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此生怕是再也无法率军北上,讨伐曹操,完成心中的大业了。他紧紧握住前来探望的孙权的手,气息微弱却坚定:“主公……切记‘取蜀联马’之计……拿下益州……联合马超……方能对抗曹操……江东霸业……全在此一举……莫要因一时之怒……乱了方寸……”
孙权含泪点头,握紧他的手:“公瑾,孤记下了,你安心养病。”
冬夜漫长,朔风依旧。柴桑城的烛火与邺城的灯火,一南一北,遥相对望,各自承载着不同的野心与期望。吕蒙在灯下苦读,案头的典籍与战报堆积如山,为江东的未来积蓄力量;蒋欲川在濮阳的城楼上巡查,望着北方的星空,心中默念着辅佐曹植的誓言;吕莫言在周瑜的病榻前尽忠,守护着江东的支柱与心爱的人;而曹操,则在铜雀台上俯瞰天下,野心勃勃,欲图一统江山。
乱世的棋局,因铜雀台的诗句,因周瑜的病情,因吕蒙的蜕变,因蒋欲川的抉择,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整个天下。而吕莫言、吕子戎、蒋欲川三人,虽身处不同阵营,却因那冥冥中的羁绊,正一步步走向命运的交汇点。